凌晨三点。林薇家。
林薇翻了个身,没睡着。又翻了个身,还是没睡着。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坐起来,打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搁着一沓明天的流程表,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毛了。
她拿起流程表又看了一遍。嘉宾名单、座位排序、媒体签到、安检入口、疏散通道——每一项都核对过三遍以上。没问题。安保预案她也看过,孙队长出了三版,于龙批了最终版。也没问题。她把流程表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空空荡荡。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里毛。
她干脆起来,披了件外套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眼镜片上跳动着表格和文档。她把明天的流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每个时间节点都点开看,每条备注都读出声。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三个没问题念完,心里那个毛的感觉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于龙的号码。打了几个字:睡了吗?
出去。等了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于龙:刚醒。你也睡不着?
林薇:总觉得不对劲。
于龙:我也有预感。明天小心点。
林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于龙这个人,从来不说“我也有预感”这种话。他要么说“没事”,要么什么都不说。现在他说“我也有预感”——那一定是真的有事。她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打完又删了。再打:工地那边——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搁在键盘旁边,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线。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在派出所里,他说要还钱包,眼神干净得不像个在社会上混的人。后来他把钱包还给邹明远,邹明远说要请他吃饭,他说不用。她那时候觉得这人有点傻。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傻,是真的不求回报。
从那天起,她跟着他办养老院、跑审批、对接媒体、写新闻稿。她见过他被人在背后骂“作秀”,见过他为了拿一块地跟人磨了三个月,见过他半夜蹲在养老院门口陪周爷爷听收音机。她见过他把自己的钱掏出来给陌生人,然后转身继续吃八块钱的盒饭。
她现在坐在凌晨三点的书房里,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不是流程有问题。是有人要动他。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方式,但她知道。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色还浓,天边连一线鱼肚白都还没翻上来。她抱着胳膊站在窗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默念了什么。然后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孙队长了条消息:孙队,明天的安保,拜托了。孙队长秒回:放心。她看了这两个字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继续等天亮。
凌晨四点。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她没回去睡,干脆把明天要用的媒体通稿调出来最后改了一遍。措辞没问题,数据没问题。改完通稿她又打开新闻联络表,十六家媒体,联系人、手机号、到达时间、拍摄位,全标得清清楚楚。合上电脑她靠在椅背上闭眼,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明天的头条,必须是“福利院奠基”,不能是别的。她抓起手机又给孙队长了条消息:媒体区旁边多安排两个人,别让闲杂人等混进去。孙队长回:已经安排了。她看着“已经”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孙队长做事,什么时候用别人操心过?可她就是忍不住。
凌晨五点。于龙的手机响了。不是闹钟,不是短信。是王警官的电话。
于龙靠在沙上,根本没睡回去。拿起手机接通,王警官的声音传过来,没有寒暄:“于龙,工地东南角和北面排水沟各现一个装置。遥控引爆,改装得很粗糙,威力不大,炸不塌房子,但能制造混乱。我们已经拆除并用防爆毯隔离了。”
于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谢谢你,王警官。”
“别急着谢。”王警官的声音沉下来,“这两个装置的位置不是随便放的——一个对着主席台,一个对着观众席。对方很清楚仪式布局,说明有内部信息。遥控器还在外面,信号范围大概一百到两百米。仪式开始前,我们会把方圆两百米所有制高点都布控。”他顿了一下,“但是于龙,对方可能还有后手。这两个装置太容易被现了——配电箱后面、排水沟里,摄像头能拍到,巡逻能走到。如果我是对方,不会只放这两个。”
“我知道。”于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边终于翻出一线鱼肚白,灰蓝灰蓝的,像铁锈的颜色,“我这边也有准备。”
“那就好。我们的人在工地布控,只要遥控器进入信号范围就能锁定。你正常办你的仪式,安保交给孙队和我们。”
“王警官,”于龙忽然问,“刘三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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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还没有。在跟。”
“跟到哪儿了?”
“昨晚他离开别墅后去了城东一家洗浴中心,凌晨三点出来,现在应该在劳务市场附近。我们的人在他后面,没惊动。”王警官顿了一下,“他手里应该还拿着遥控器。只要他不按键,我们就继续跟。”
“明白了。有情况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于龙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一线灰蓝色慢慢变浅。他拿起手机给孙队长拨过去:“孙队,装置的事王警官跟我说了。今天的安保由你全权指挥。仪式不取消,不延期。把便衣安插在观众席里,不要穿制服,不要打草惊蛇。”顿了一下,“大牛旁边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老张和他搭班,两个人操作一台机。便衣在挖掘机周边,老张知道情况,我跟他说了——今天培土环节,铲斗的每一公分移动都要两个人确认。”
“好。媒体区、嘉宾区、观众席,一个死角不能留。今天这场仪式,要平平安安地办完。”
他放下手机。天边那一线灰蓝已经翻成了浅白,工地塔吊的轮廓在晨曦里越来越清晰。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亮一下灭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