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
宁州城西,乱石滩东南侧的坡地林中,三十名弓弩手如同石雕般潜伏在灌木和树影后。
赵大牛趴在最前沿的一块巨石后,眯着眼,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被惨淡月光勾勒出诡异轮廓的乱石区域。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掌心渗出的热汗。
在他侧后方不远处,陆清晏半跪在一棵老松的阴影里,手中握着一把猎弩,弩箭已上弦,箭尖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冷的寒光。
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没有,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扫过下方伏击圈时,会掠过鹰隼般锐利的锋芒。
坡地下方的乱石滩,此刻静得可怕。大小不一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的獠牙,杂乱地刺向夜空。
孙二带着工造司的人,在天亮前已经悄然撤走,只留下精心布置的“诱饵”。
在乱石滩中央偏北的一处洼地周围,地面有显然是用工具翻动过的痕迹,几块较大的石头被移开,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土壤,旁边还“随意”丢弃着一把半旧的铁镐和两个破箩筐。而在这些痕迹周围不起眼的石缝和土坑里,则隐藏着十几枚涂了泥浆的铁蒺藜和三架用藤蔓巧妙伪装的窝弩,弩箭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
西侧和北侧的乱石堆后,刘挺带领的四十名刀盾手和长枪手,同样屏息凝神。
他们紧贴着冰冷的岩石,握着兵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些士兵大多是经历过最初艰难岁月的老兵,对宁州城有着深厚的归属感,对任何企图破坏这份安宁的敌人,都抱有刻骨的敌意。
更远处,暗渠出口附近,孙二亲自带着十名好手潜伏。他们选择的藏身点更加刁钻,或是半浸在冰冷污水中的石缝,或是利用倒塌的石块搭建的夹层,每个人嘴里都含着特制的芦管用于水下呼吸。暗渠内部,四名携带强弩和毒烟筒的士兵,已经守在了最狭窄的“咽喉”地段,弩箭对准了黑漆漆的来路。
秦川带着少年营的十个半大孩子,埋伏在预设的石堆后方。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四,个个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红晕,握着木枪的手微微抖,但在秦川严厉目光的扫视下,都努力挺直腰板,抿紧嘴唇。
秦川自己心跳如擂鼓,但想起城主信任的目光和肩上的责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在脑海中演练接应严锋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突情况。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东方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如同稀释的墨汁。山林间的轮廓渐渐清晰,夜的幕布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撕开。
就在第一缕微光即将刺破云层的刹那——
下方乱石滩的西侧边缘,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
来了!
所有埋伏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黑影一共五人,正是以曹三为的小队。他们行动极其谨慎,每前进一段距离便停下观察。
曹三走在最前面,严锋被他用一根细绳系在手腕上,跟在身后两步的位置,看起来既像是向导,又像是人质。
曹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乱石滩。晨光熹微,能见度依然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大致的轮廓和那处明显被翻动过的洼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先动手了?”身旁的玄九压低声音,语气惊疑。
曹三没回答,加快脚步向洼地靠近,同时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严锋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低呼一声,脸上适时露出痛苦和紧张的表情。
距离洼地还有约二十步时,曹三忽然停下,抬起右手。身后四名影卫立刻散开,呈半圆形警戒,兵器出鞘。
曹三死死盯着洼地周围的痕迹。翻动的泥土很新鲜,工具就丢在旁边,一切都显示这里刚刚被人挖掘过,而且可能还没挖到东西,或者,挖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带走?
他的心跳开始加。
贪念和急切,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但他的经验和残存的警惕让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对身边的玄九使了个眼色。
玄九会意,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试探性地扔向洼地中央。
石子落地,出轻微的“啪嗒”声。
没有异常。
玄九又往前走了几步,接近洼地边缘,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和那把铁镐。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从玄九脚边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下传来!
玄九脸色大变,想也不想,身体猛地向后暴退!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