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打算问,回去的路上,雷蒙却主动提起:
“我以前和阿礼是在同一家酒店一起当泊车仔的。”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钟熠不知道怎么接。
雷蒙抽空看了他一眼,带着轻松的笑,“你不是想积累这方面的经验吗?我讲我自己的故事给你听啊。”
钟熠侧了侧身子,尽可能地面前他,“你愿意同我讲了?”
雷蒙现在的心态平稳了很多。
“你知不知道泊车仔跟社团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啊老师。”
“酒店也是地盘嘛,帮人泊车,有小费的。”
钟熠恍然大悟,“也是为了钱。”
“出来做事,大家都是为了钱。有很多电影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是照我来说,是‘有钱的地方就有江湖’才对。”
雷蒙不想他误会,还深刻地剖析大家的心理,“好多人只把自己去社团做事的行为当成一份工作,你明不明?”
钟熠明白,社团的形成,根本原因还是出在社会大环境。
他试图在内心里构建出一个生活在社团里的年轻形象。
他没有阿呈那样的家庭,也不会有阿呈那样的故事。
他就是这座生长于这座城市中,很普通的人。
钟熠问:“那个时候不这样做,底层人根本没办法生活是不是?”
雷蒙瞥见他在出身思考,也把语速放得慢慢的,“我不是为了找借口,但很多人,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没有钱读书,我们不仅要被洋人歧视,还要被有钱人,被自己人歧视。”
他指了指自己,一笑:
“特别是我啊,我是我妈和鬼佬生的,在那些人眼里,我更加不可能算自己人。”
钟熠把思绪收回,认真地对待这个有些忧伤的话题,“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妈妈。”
雷蒙吐了口气,“死了,没什么好提的。”
钟熠也不再担心冒犯,直接问:“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当他是野男人。”雷蒙在这里很平静,没有愤恨,没有迷茫,只有有一种参悟后的轻松,“你放心,我不会难过,我这么大了,我早就明白……其实我这种人在港城很常见啊。”
中国人妈妈,外国人父亲,什么时代的土地,养出来什么样的人。
钟熠前世生于98年,在他长成人之后,国家已经完成了初阶段的突飞猛进。他在一个富足且较为安全的时代中成长,加入工作后,单一的环境又筑成了一座“象牙塔”。
可以说,钟熠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社会主义巨婴”。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共情他人的能力。
钟熠根据雷蒙的话想到了很多人。在无可奈何的社会环境下,每个人都是被命运强推着往前走。就像《从良》中的主角,就像以前的雷蒙。
想到未来,他脱口而出,“雷蒙哥,你有妈妈就够了,只要你坚持走正道,妈妈会带你过上好日子的。”
雷蒙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妈妈”指的是谁。他不是很敢信:“是不是真的啊?”
“真的,回家就好了。”钟熠就差用自己的上辈子来发誓了,他无比地斩钉截铁,“家是每个人最后的港湾嘛。只要在家里,妈妈就不会让大家再受这种委屈。”
雷蒙摇头,抬起手遮挡住下半边脸。
他的眼神似哭非笑,藏了很多不能说的纠结。
钟熠为了给他留出体面的空间,转头望向车外。
一闪而过,路边有一条宣传横幅十分亮眼:
离澳城回归还有114天。
但离钟熠大二开学只剩2天。
一年一度,又到了学生即将返校的日子。
钟熠在回学校之前,接了好几通同学的电话,都是让他帮忙带东西的。
鲁诗悦使唤他使唤得最勤,“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带上那包,别买错了。”
钟熠对此无力吐槽:“解解,您赚了多少钱呐,这就用上奢牌了?”
“不是给我自己用,我是买来送给佳妮姐的。”
钟熠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哪个佳妮?”
“占老师啊,就是咱们考前培训班的老师。你忘了?”
“没有啊,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找她。”
“我放假前路过,就临街一脚的事,可不就去了?你说巧不巧,她那时候进的剧组刚好缺人,佳妮姐就直接把我面推给导演了。”
“然后成功啦?”
“嗯呐,戏都拍完了,我戏份不少,佳妮姐还教了我好多东西。钟熠,你说,就这种人情,不是一个包能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