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辉子在黑暗中睁着眼,许久,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走廊里,值班护士的脚步声轻轻远去。夜还长,但黎明的光已经预约在几小时后的窗外。春天正在每寸空气里扎根生长,就像生命本身,沉默,固执,不可阻挡。
第二天清晨,辉子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窗台上那盆水仙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和谐。穆大哥已经打来了温水,正拧着毛巾。他看见辉子睁着眼,咧嘴笑了:“醒得早啊,今天精神头看着不错。”
小雪提着早餐进来时,头上还沾着晨露。她从家里骑车过来,十五分钟的路程,这半年多来风雨无阻。“昨晚睡得怎么样?”她照例问,边问边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
今天主治医生查房时带来了新消息:气切管试堵时间可以延长到每天六小时,如果情况稳定,下周可能考虑拔管。小雪握着记录本的手微微抖,纸页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
康复训练时,辉子表现得格外配合。当康复师数到十五秒时,穆大哥忍不住喊了声“好家伙”。辉子的腿虽然还在颤抖,但明显比昨天稳了一些。小雪站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像是在替他用力。
中午试堵气切管时,辉子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小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数着他的呼吸节奏。“吸气——呼气——对,就这样。”她的声音温柔平缓,像在哼唱一没有歌词的歌。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分钟一格一格挪动。三十分钟,六十分钟,九十分钟。辉子的额头渗出细汗,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穆大哥悄悄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小雪低着头,辉子望着她,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他想了想,没有到护工群里,只是存进了手机相册。
下午康复治疗结束后,辉子显得很疲倦。小雪没有急着回病房,而是推着他去了小花园深处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紫藤花刚刚结出花苞,一串串垂在架子上。她在长椅旁停下,自己坐下,让辉子的轮椅挨在旁边。
“昨天姐姐打电话来了,”她轻声说,“问你需要什么。我说不用,这儿什么都有。”她顿了顿,“其实她想来看看你,我说等你能坐得更稳些吧,现在太折腾。”
一阵风吹过,紫藤花苞轻轻碰撞。小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辉子的膝盖。“家里那盆君子兰开花了,红色的,特别亮。你记得吗?还是你从花市搬回来的,说这花好养。”她说着笑了笑,“其实一点都不好养,你不在,我差点把它养死。后来上网查,才知道它喜阴,我放阳台晒太多了。”
辉子的头微微偏了偏,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不像半年前那样空洞了,现在里面有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薄雾后隐约的灯光。
“等你好了,”小雪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咱们把阳台重新收拾一下。你以前总说要弄个小花园,种点薄荷、罗勒,夏天可以做饮料。我一直嫌麻烦,现在想想,挺好的。”
她说完,安静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云从头顶一片片飘过。远处有孩子在嬉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晚饭后,小雪照例给辉子读新闻。这是她从省城医院带回来的习惯,那时辉子还昏迷着,她就每天读报纸,从国际时事读到社会新闻,再读到天气预报。她说,万一他能听见呢?万一他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今天读到一半时,辉子的喉咙突然出“啊”的一声。很轻,短促,但清晰。小雪停下来,屏住呼吸。穆大哥也放下手里的活,看向病床。
几秒钟后,又一声“啊”,这次更长一些。
小雪缓缓放下报纸,眼睛睁得很大。她慢慢站起来,俯身靠近辉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辉子,你是想说话吗?”
辉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依稀能辨。一次,两次。第三次时,伴随着微弱的气流,一个音节艰难地挣脱出来:“……雪。”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滞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落下的声音。然后小雪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她跪在床边,肩膀剧烈颤抖,却不出任何声音。穆大哥转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
过了很久,小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又哭又笑:“再说一次,辉子,再说一次。”
辉子看着她,胸口起伏着。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小……雪。”
两个字,用了整整八个月的时间。它们从深渊底部浮上来,穿过黑暗,穿过寂静,终于在这个春天的夜晚,轻轻落在她耳边。小雪把脸埋进他掌心,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满明亮,像一枚温柔的印章,盖在这漫长冬天终于翻过的页脚上。
穆大哥悄悄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护士站,对值班护士说:“床,辉子,刚才说话了。”
护士惊讶地抬起头,随即笑了:“真好。”
是啊,真好。穆大哥走回陪护休息室时想,春天真的来了,以一种最固执、最温柔的方式,敲开了每一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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