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堡里的烟雾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马仙洪跪在被自己砸出的坑里,银白色的丝线碎了一地,像断了弦的琴,在水泥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的手指还在滴血,滴在那些丝线上,血珠顺着银白色的纹路滚落,像眼泪。
黑管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短棍。短棍的棍芯已经暗了,银白色的光变成了灰白色,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他的炁消耗太大了,从碧游村追到暗堡,从暗堡追到铁岭,从铁岭追回来,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王震球靠墙站着,匕插回腰间,神格面具卸了,露出他本来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掏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只是叼着。
肖自在把最后一颗念珠捡起来攥在手心,珠子还在,没碎,但绳断了。他用牙咬住绳头,把珠子一颗一颗地穿回去,动作很慢。断了的念珠需要重新开光,没有开光就没有法力。但他还是把它们穿上了,习惯了,手里没东西转的时候心不安。
老孟蹲在角落里,把他的玻璃罐残骸收拢到一起,用胶带缠了几圈,又用塑料袋套上,扎紧,放回背包。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没有洒太多,大部分还在罐子里,但罐子裂了。他得尽快送回实验室。
王也从门口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懒洋洋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进来的。王也这个人就是这样,存在感很低,明明是个大高个,站在人群里却像透明的一样。不是他故意隐身,是别人总是习惯性地忽略他。他也习惯了。
王也走到黑管面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马仙洪,又看了看黑管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为什么”,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黑管哥,公司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黑管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张楚岚。这次行动是张楚岚策划的,人是张楚岚钓来的,怎么处理应该由张楚岚决定。
张楚岚站在那里,冯宝宝站在他身后。铁铲扛在肩上,铲刃上还沾着马仙洪护臂的碎片。她的表情很平静。张楚岚的嘴唇在哆嗦,他在想,想马仙洪刚才说的那些话——碧游村的村民不是被曲彤害死的,是他自己害死的。如果他没有做修身炉,那些人就不会死。责任不是公司的,不是曲彤的,是他马仙洪的。他也想为那些人负责,用他的命去还他欠的债。
张楚岚沉默了,眼眶红了。他想起碧游村覆灭的那天,那些倒下的村民,他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抬走,有的还能呻吟,有的已经凉了。他问自己,如果他没有去碧游村,那些人会不会活着?不会,他们还是会死——不是死在今天就是死在明天,不是死在公司手里就是死在曲彤手里。他们从走进碧游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
“宝儿姐,你来说。”
所有人都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她说出来的话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干净、直接:“先留口气。死了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句话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解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冯宝宝不在乎马仙洪是死是活,不在乎公司要死的还是活的,不在乎张楚岚要怎么处理。她在乎的是真相。马仙洪活着,才能说出曲彤的秘密;说出神树碎片的下落;说出那扇门的位置。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黑管转头看着王也,王也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几粒药丸。陈昭炼的药,护心脉的,马仙洪现在这个样子,不做点什么怕是撑不到审讯室了。
王也蹲下来,捏开马仙洪的嘴,把药丸倒进去,又灌了点水。马仙洪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王也拍了拍他的脸:“别死。死了你姐姐会伤心。”
马仙洪的眼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
张楚岚走到马仙洪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鼻青脸肿,血糊了半张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知道马仙洪在看他,他的眼睛没有瞎,只是睁不开。
“马仙洪,你知道碧游村的那些人,为什么信你吗?”张楚岚的声音很轻。
马仙洪没有说话。
张楚岚说:“因为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没有家的人。你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就拿命来还。你没有对不起他们。你只是没能保护好他们。”
马仙洪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不是,想说是我害死了他们,想说我不配被原谅。但他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楚岚站起身对黑管点了点头。黑管把短棍插回腰间,另一只手拉住马仙洪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马仙洪的脚站不稳,身体往前栽,王也扶住了他另一边的胳膊。两个人架着他往外走。
王震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力摁灭在墙上,白色的墙面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
“走吧,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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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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