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盘油亮亮的红烧鲤鱼,一碗冒着热气的排骨炖豆角,还有两盘自家地里摘的清炒时蔬。
最中间,搁着一瓶罗新德平时舍不得喝的西凤酒。
“快洗手吃饭。”
李敏霞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出来,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气,“刚才满仓他媳妇在院墙外头喊,说镇上的银行网点今天挤破了头。咱们罗氏打过去的结算款,一分不少,全到账了。乡亲们拿着存折,手都在抖呢。”
罗熙缘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冲刷着指尖,洗去了一天的疲惫。
“钱到了就好,这阵子大家心里都悬着,得让他们见着真金白银才能踏实。”
罗新德拧开酒瓶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香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端起酒杯,粗糙的手指微微颤。
“熙缘啊,爸今天高兴。真高兴。”
罗新德仰起脖子,把那杯烈酒一饮而尽,辣得直哈气,眼眶却红了,“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村里那大喇叭一响,说罗氏的钱到账了,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直接在村委会门口给你磕头。他们说,这是救命钱啊。”
罗熙缘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父亲碗里:“爸,咱们不兴这个。这是他们按规矩养猪该得的,咱们不欠谁,谁也不欠咱们。”
“话是这么说,可理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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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霞挨着女儿坐下,叹了口气,“这大半个月,外头风言风语的,都说咱们罗氏得罪了外国的大老板,资金链断了,要破产了。隔壁几个县的散户连夜把猪贱卖了,就咱们清河县这五百户,硬是咬着牙一头没卖。他们信你啊,闺女。”
罗熙缘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信任。
这是比任何加密代码、比任何资本运作都更坚不可摧的护城河。
普罗米修斯以为用五十亿砸停股票就能制造恐慌,但他们根本不懂,中国农民对土地和契约的那种近乎执拗的坚守,只要你给过他们一次活路,他们就敢把命交给你。
“妈,明天去市里买个好点的轮椅。电动的。”
罗熙缘咽下嘴里的饭,转移了话题,“刘爷明天出院。我问过大夫了,他那肺受了损,以后不能再受累了。”
罗新德握着酒杯的手一紧:“刘爷那脾气,能愿意坐轮椅?”
“不愿意也得坐。”
罗熙缘语气不容置疑,“后山p掩体他是进不去了,但我让小汶在监控室给他接了块最大的屏幕,让他天天看着f代。只要他人在后山,咱们罗氏的魂就没散。”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暖。
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只有最纯粹的烟火气。
第二天上午,省医院住院部。
刘爷穿着一身洗得白的旧中山装,坐在病床上,死活不肯往那个崭新的电动轮椅上坐。
“老头子我还没废!我这腿还能走,坐这玩意儿干啥?让人看笑话!”
刘爷气鼓鼓地吹着胡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引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罗新德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硬拉。
罗熙缘走过去,把一杯温水递到刘爷手里。
她没劝,只是平静地看着老头子。
“刘爷,您不坐也行。那后山监控室的门禁,我今天就让人把您的指纹给删了。您以后就在家养花遛鸟,猪圈的事,您别操心了。”
刘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指着罗熙缘,手指头直哆嗦:“你……你个死丫头!你敢过河拆桥?”
“我不仅敢拆桥,我还敢把您的那些宝贝笔记本全锁进保险柜。”
罗熙缘扯起一边唇线,“您那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您自己心里清楚。您要是走着去后山,半道上喘不上气摔一跤,我是救您还是救猪?您这不是添乱吗?”
这话糙,但理不糙。
刘爷盯着罗熙缘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老头子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磕。
“推过来。”
他没好气地嘟囔。
罗新德如蒙大赦,赶紧把轮椅推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刘爷扶了上去。
黑色的奥迪a平稳地驶出市区,上了通往清河县的高。
车子刚进村,刘爷就迫不及待地扒着车窗往外看。
村口那块“国家级生猪种质资源绝对保护区”的铜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