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始终都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杨板凳从那个被倒挂在树上、血流不止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让官匪两道都闻风丧胆的“杨王”。短短数年,白手起家,拉起一支队伍,打下半个天下——这份本事,已非常人所能及。
可杨云天心里,却是失望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或许是杨板凳明明已经见到了“仙人”,明明已经迈入了修仙者的门槛,却始终没有一颗向往仙途的心。
那本《炽元初解》对杨板凳而言,不是问道长生的梯子,而是帮他打天下的刀。寻仙问道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用仙人的法子,去成就一个凡人的霸业。
杨云天说不清谁对谁错。或许这样的一生也挺好。
没有长生,却有杨云天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父母在堂,双亲健在。
杨父杨母虽然年迈,却依然能在儿子身边含饴弄孙,偶尔拌几句嘴,为晚饭吃什么吵上一架。
杨云天隔着千年的时光,看着那对白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对他的另一种人生,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于是,杨云天不再失望了。他换了一个角度,把杨板凳的人生,当作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另一种选择,另一条岔路。
若是当年他没有走上仙途,家里没有生那起悲事,没有遇到之后的种种,而是像杨家村里无数少年那样,种地、打猎、娶妻、生子……那他的人生,会不会就是杨板凳这个样子?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借杨板凳的眼睛,去看一看那条他没有走过的路。
杨云天开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去体会杨板凳的人生。
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而是把自己塞进杨板凳的影子。
杨板凳每打一仗,他便在暗处默默推演兵法的得失;杨板凳每收一个弟兄,他便在心里盘算此人是忠是奸;杨板凳每做一个决定,他便在脑海中模拟另一种选择的结果。
他像个老农,把杨板凳这块地翻来覆去地耕了好几遍,每一寸土都捻过、嗅过、掂量过。
他渐渐现,杨板凳的身上,有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根性”——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杨云天没有这种东西。他从十几岁起就开始了流浪,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哪儿算哪儿。他的根是断的。
杨板凳三十岁那年,终于打下了自己所属的那一国。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金甲,身后是猎猎作响的旌旗,在万民欢呼中进入都城。
六十四名铁甲骑兵开道,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得青石板路微微颤。
他的目光越过人海,越过城楼,越过远处的山脊,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战火未熄,还有百姓在哭。
进入皇宫后,他没有穿那件准备好的明黄龙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文臣武将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震屋瓦。他在龙椅前站了片刻,转身坐了上去。
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国号,他用了一个“镇”字。
不是镇国、镇边、镇天下的“镇”,是镇守的“镇”。
他跟群臣说:“朕不是来坐天下的,朕是来守天下的。”
有人提议用“天”字,他摇头。“天太大,朕压不住。”有人提议用“兴”字,他摇头。“兴了亡,亡了兴,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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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他自己定的这个“镇”字。他说:“朕要是哪天忘了守土安民,就让这个‘镇’字把朕镇住。”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同年,他把父母接进了皇宫。杨父杨母一辈子没出过鸡鸣村,头一回进都城,看什么都新鲜。杨母摸着金丝楠木的柱子,啧啧称奇:“这得值多少担谷子啊?”杨父蹲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抽了一袋旱烟,说了一句让杨云天记了很久的话:“这石头,还没咱村后山上的大。”
杨云天躲在暗处,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这一幕,他做梦都想要。可他从来都没有过。
杨板凳站在这片土地的版图前,沉默了整整一夜。
战火仍在燃烧,诸侯仍在割据,百姓仍在流离。他对着一盏孤灯,下了宏愿——他要一统天下。
不是为权,不是为名,是为了这世上的百姓不再打仗。灯花炸了一下,像是老天在回应他。
可也是在这一年,他的修为卡住了。
炼气大圆满,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面前。
即便在那座秘境阵法里,灵气如潮水般涌来,他也始终迈不过那道坎。
筑基,不是光有灵气就够的。
筑基需要的,是一场蜕变——肉身、灵力、心境,三者缺一不可。他的心还在地上,他的根扎在泥土里,他的魂系在万民身上。
这样的人,成不了仙。
杨云天身在暗处,看着杨板凳在秘境中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吐血倒地又爬起来,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不是你没有仙缘,是你舍不得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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