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六点半,清河县刚褪去夜里的凉气,天光大亮。
罗家村的村委大院里早就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人声混着远处拖拉机的马达声,把这片老旧的青砖地搅得热气腾腾。
今天日子特殊,是罗氏集团“星火计划”和“菜篮子工程”并网运行后的第一个季度分红大会。
王建国穿着件洗得白的灰色翻领夹克,手里攥着那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破边大喇叭,站在两条长板凳搭起来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喇叭口。
“都别挤!往后退退!钱在账上跑不了,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你那份也多不出两毛来!”
王建国的大嗓门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点沙沙的电流杂音,“排好队,念到名字的拿着存折上来签字按手印,别乱了规矩!”
底下的村民哄堂大笑,嘴上答应着,可那脖子一个个伸得老长,眼睛全盯在那张贴在红砖墙上的分红大榜上。
李敏霞胳膊弯里挎着个半新的印花布包,跟几个相熟的街坊婶子站在一起。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头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利索劲儿。
“哎哟嫂子,你家熙缘这回可真是给咱们村造了大福了。”
旁边的桂花婶拉着李敏霞的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语气里全是感激,“我家那两座大棚,以前拉去县里农贸市场,起早贪黑不说,还得看那些菜贩子的脸色。一碰上连阴雨,菜烂在地里都没人收。这回好了,罗氏的车直接开到地头,现过磅现给钱。这三个月挣的,顶过去一年还得拐个大弯!”
李敏霞听着心里舒坦,眉眼间全是自豪,嘴上却习惯性地客气:“都是大伙儿肯吃苦。熙缘也就是搭个台子,没你们把菜种得水灵,这戏也唱不下去。只要咱们肯下力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罗新德蹲在院墙根的树荫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卷,正跟刘爷拉家常。
刘爷那辆电动轮椅停在平坦的水泥地上,老头子膝盖上搭着薄毯,精神头看着比前阵子足了不少。
“新德啊,丫头今天咋没露面?”
刘爷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往楼房那边寻摸。
罗新德把烟卷拿下来别在耳朵后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一大早就钻书房里了,说是有燕京那边来的要紧报表得看。这孩子,脑子里装的事太多,连吃饭都得催好几遍。刚才我端了碗卧鸡蛋的面进去,她就胡乱挑了两口,眼睛都没离开过那个电脑屏幕。”
刘爷点点头,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欣慰:“丫头在干大事,咱们这帮老骨头帮不上忙,就尽量别去给她添乱。她那肩膀上扛着的,可不是咱们这一个村的饭碗,那是全国老百姓的餐桌。”
此时的罗家小楼二层。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铜底座的台灯。
罗熙缘穿着件灰白色的针织衫,长随便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手里拿着支英雄牌钢笔,正在一份冗长的财务汇总单上做批注。
外头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并没有打断她的思绪。
林薇坐在对面的沙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杯,热水冒出的白气熏在镜片上,结成一层薄雾。
她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擦,声音里透着连续加班熬夜后的疲沓。
“上周的数据汇总出来了。咱们把绿源农批那个毒瘤拔了之后,中原省加上周边三个省份的农产品直采覆盖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神农仓的日均吞吐量突破了两千吨。”
林薇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手里的记事本,“因为砍掉了中间的流通环节,咱们终端门店的生鲜零售价,比当地农贸市场的平均价格低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但咱们的单店净利润率,反而因为极低的损耗率,拉高了三个点。”
罗熙缘笔尖一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黑线。
“两千吨,还不够吃饱。”
罗熙缘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京津冀和长三角那边的终端门店这几天一直在催单。咱们把中间商的差价让给了老百姓,老百姓的购买力比咱们预估的还要生猛。尤其是带溯源码的蔬菜,现在在一线城市的大型商里,几乎是上架就秒空。”
大卫·陈推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两份牛皮纸袋。
他今天难得没穿西装,套了件普通的黑色夹克,看着接地气了不少,但步伐依旧透着风风火火的急切。
“boss,好消息。”
大卫把一个纸袋放在书桌上,没等罗熙缘开口就倒竹筒一样说了出来,“燕京王主管那边批下来的手续到了。罗氏神农系统的核心服务器,被正式纳入国家级农业数据战略保护序列。也就是说,咱们后山那个防空洞,现在受最高级别的网络和物理双重保密条例管辖。地方安全部门已经在那边挂了牌子。”
罗熙缘拿过纸袋,抽出里面盖着大红钢印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心底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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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鸡蛋放在国家的篮子里,这是她对抗外资资本最坚实的一步棋。
有了这道官方护身符,普罗米修斯再想在明面上动罗氏的根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承不承受得起国家机器的怒火。
“导师那边呢?”
罗熙缘放下文件,目光转向大卫。
大卫·陈脸上的喜色收敛干净,把另一个纸袋打开,倒出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叠打印好的邮件拦截记录。
“这家伙疯了,彻底急眼了。”
大卫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少见地凝重,“咱们上次在楚地打掉他的假码窝点,等于是断了他最后一条在国内捞黑钱的细水管。他在暗网上的活动轨迹突然变得极其频繁。罗汶追踪到,他正在试图招募一支外籍雇佣兵团队,代号叫‘毒刺’。”
罗熙缘拿起那几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些穿着迷彩服、脸部打着马赛克的强壮男人,手里拿着制式武器,背景是热带雨林。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这些人身上那种舔血的亡命徒气质,隔着纸面都能闻到血腥味。
“毒刺?”
罗熙缘指腹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两下,“商业战打不过,准备直接掀桌子玩物理毁灭了?”
“不是开玩笑的。”
大卫指着邮件拦截记录,指尖重重地点在几个英文单词上,“他开出了五千万美金的高价。这帮人在东南亚一带专门干见不得光的脏活,手段恶劣。而且,导师给他们设定的目标坐标,就是咱们清河县。他连后路都不要了,这是打算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