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外,风雪声中,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不是一群人杂乱慌张的脚步,也不是野兽潜行的窸窣。
那是一个人,踩着积雪,步伐缓慢、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
咚。
咚。
咚。
木杖敲击冻硬地面的声音,节奏分明,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是老镇长来了。
挤在门口和庙内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拨开,自动向两侧退让,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火把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通道尽头。
一个穿着厚实灰布棉袍、外罩深色毛皮坎肩的老人,拄着一根色泽沉黯、顶端雕着兽头的硬木拐杖,一步步踏了进来。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左眼蒙着一块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锐利,此刻正沉沉地扫过庙内狼藉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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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先落在浑身浴血、蜷伏于地的陈无戈身上,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视线移开,掠过地上凌乱的脚印、散落的木棍、墙角的干草,最后,定格在那块盖着破席、边缘渗出诡异红光的地窖口。
老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久经世事沉淀下来的、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我说的话,”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雪和人群细微的骚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是没听进去,还是压根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握着拐杖的右手微微用力,青筋在手背上隐现。
“我说,让你们来看看情况,确认蓝火之事,没让你们聚众闯门,更没让你们动手伤人。”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秤砣,缓缓扫过那几个手里还拿着棍棒、脸上犹带愤色的青壮,尤其在为那壮汉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是陈家的孩子。”老镇长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这女婴,也是他从山里捡回来、自己养着的。一没偷二没抢,更没碍着谁家的事。你们凭什么,闯进他落脚的地方,对他棍棒相加?”
人群一阵骚动,低声的议论和不忿的嘀咕响起。
“可镇长,蓝火是真的!我们都看见了!狼妖也是真的!我们不能拿全家的性命开玩笑啊!”一个村民忍不住喊道。
“就是!镇长,你要护着他,行!那你把这女婴带走,放你家祠堂供着去!出了事,你自己担着!”另一个声音带着怒气顶撞。
“对!你担得起吗?”
质疑和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镇长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些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右眼的目光却始终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了然。
等声音稍歇,他才重新迈步,走到陈无戈面前。
陈无戈依旧保持着蜷伏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迎向老人。
一老一少,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老人仅剩的右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陈无戈染血的脸庞。那眼神复杂难言——有身为长辈看到晚辈受伤的责备与心疼,有对眼前这僵局难以收拾的凝重,还有一丝极深的、旁人难以读懂的晦暗情绪,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孩子,你这是何苦。”
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叹息。
“她……未必是你的责任。”
陈无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慢地、有些吃力地将一直抠着地板缝的左手抽了出来。那只手因长时间用力而指节扭曲,指甲翻裂处糊着血和污垢。他用这只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然后,他将这只伤痕累累的手,重新、更坚定地按在了地窖口的破席上,五指张开,仿佛要将那粗糙的草席和其下冰冷的石板,一同烙进掌心。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眼,重新看向老镇长,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她是我的。”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伤重而有些气息不稳,但那三个字,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锤打进铁砧的钉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和决心,死死钉进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也钉进了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人的心里。
老镇长沉默了。
他直起身,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无戈,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那只独眼里的情绪更加莫测。最终,所有的复杂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骚动不安的人群,手中拐杖抬起,然后——
咚!
重重顿在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破庙似乎都震颤了一下,房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所有嘈杂瞬间被这突兀的声响打断。
“都给我听好了。”老镇长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刚才的低语,而是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庙堂内回荡,“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现在,所有人,立刻回去。该看家的看家,该守夜的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