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搜索的黑影已经停止了快移动,却并未离去,而是分散占据了几处沙丘制高点,如同耐心的猎手,静静守候,等待更明确的指令,或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不能再往西了。那边是赤炎城及七宗残余势力盘踞之地,必是龙潭虎穴,天罗地网。北面是连绵雪岭绝域,路途艰险,气候极端,极易被困死其中。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荒原,无遮无拦,一旦被大队人马缀上,便是无处遁逃的死局。
目光,最终落向东方。
那里,通往早已被风沙和时间遗忘的古林废道。据说曾是连接西域与中土的繁华商路,如今却因瘴气滋生、毒虫猛兽横行、加之一些光怪陆离的恐怖传说,早已彻底废弃,人迹罕至。但也正因如此,那片被文明遗弃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混乱之地,反倒可能成为眼下唯一能暂时避开追兵锋镐的缝隙。
他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阿烬的头颅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颈之间,右手环过她的背脊,牢牢扣紧。左手自然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断刀那粗糙缠裹的刀柄。
粗麻的质感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定的坚实。
他没有拔刀。此刻,远非死战的时机。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更要命的,是怀中有绝不能有失的负累。这一仗,现在打不起,也绝不能打。
他迈步,踏上了向东而行的路。
脚步落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但很快,就被永不停歇的风,温柔而冷酷地抹平,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走出约莫一里,他身形骤然一顿。
怀里的阿烬,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唇瓣翕动,似乎想吐出某个音节,却最终只溢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气流。
他立刻低下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脸庞。
她没有醒来。长长的睫毛如湿透的蝶翼,覆盖在紧闭的眼睑上,唯有那眉心一点天生的淡青煞意,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然而,就在他凝视的瞬间,她锁骨处那道纹路,竟又一次,微弱到难以察觉地,闪烁了那么一下。
如同风中残烛,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倔强地明灭。
他僵立原地,屏息等待了数息,直到她呼吸重归那令人心焦的平稳,身体也再无任何异动。
然后,他重新迈开脚步。
一步,又一步。
沙漠的夜,温度流失得极快。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沙丘,浸透衣衫。单薄的衣袖被风灌满,紧贴在皮肤上,传来刺骨的冰凉。左臂那道旧伤疤之下,返祖纹所在的位置,开始隐隐烫。这不是面临威胁时的预警,也非力量激荡时的觉醒,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心脏般缓慢而有力的搏动感,仿佛有什么更深层、更庞大的东西,正在他的血脉深处,随着这无尽的跋涉与重压,被一点点唤醒。
他不知道那是《pria武经》真意在与远方封印产生感应,还是这具濒临极限的肉体,出的最后哀鸣与抗争。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正在进行的,不再仅仅是躲避某个仇家、某个宗门的追杀。
而是在躲避一场……早已写定、正缓缓拉开序幕的……天地大劫。
风,更急了,卷起的沙砾密集如雨,抽打在脸上、颈间,带来持续不断的细碎痛感,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用肘弯遮挡在阿烬面前,同时侧过头,眯着眼,用余光艰难地扫过头顶那片被风沙略微模糊的苍穹。
星河横贯,亘古静谧,无声地俯瞰着大地上的一切悲欢离殇。
可就在那片深邃的、似乎永恒不变的清冷星光之中,一颗原本位于南天、常年黯淡的赤色星辰,毫无征兆地,骤然亮了起来!
红光刺目,妖异不祥,如同一滴缓缓渗出的、凝固的鲜血,突兀地镶嵌在墨蓝的天鹅绒上。
陈无戈只瞥了一眼,心头莫名一紧,却无暇也无力去深究这天象背后的寓意。他抱紧阿烬,低下头,将全部心神集中于脚下的路,继续前行。
沙海在脚下无休止地延伸,吞噬着一切方向与希望。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如同要将所有的不安、恐惧与重负,都踏进这无尽的流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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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过一道低矮的沙梁,地势略降,进入一片早已干涸龟裂的古河床。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深裂口,像大地绝望的掌纹。他挑了一条相对狭窄曲折的裂缝作为路径,身形紧贴岩壁,最大限度地减少在开阔地带暴露的风险。
河床的尽头,连接着一片由古老山体崩塌形成的乱石区。巨石如怪兽的獠牙般参差林立,彼此堆叠,构成了无数天然的掩体与迷宫般的通道。他抱着阿烬,敏捷而谨慎地钻入其中一处较深的石坳,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缓缓坐下,终于得以短暂地喘息。
阿烬的头无力地枕靠在他胸前,呼吸声均匀却微弱,如同游丝。
他解开自己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外袍,将她瘦小的身子更严密地包裹起来,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体温。然后,他从怀中摸索出仅剩的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干粮,放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小口。食物所剩无几,即便极端节省,也最多支撑三日。腰间的水囊摇晃时响声空洞,剩水不足半袋,在这干燥的沙海,更是需要精打细算的性命之源。
他机械地咀嚼着口中干涩粗糙的食物,目光却未曾离开阿烬的脸庞。
十六岁的年纪,因长期的奔波与体内的隐疾,看上去却只有十四五岁那般稚嫩瘦小。脸颊消瘦,下巴尖细,唇色是常年缺乏血气的淡白。唯有眉心那一点与生俱来的淡淡青痕,宛如一枚小小的、神秘的印记,为她苍白的容颜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气质。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眉眼轻易撞开。
他想起那个大雪封城的夜晚,自己刚满八岁,被酗酒暴躁的“养父”老酒鬼一脚踢出漏风的破屋,在及膝的积雪中踉跄着翻找可能果腹的垃圾。然后,他听到了,在废弃石桥幽深的桥洞下,传来一阵微弱却执拗的婴儿啼哭。
他扒开积雪与杂物,看见一个用破旧棉布胡乱裹着的女婴,小脸冻得青,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晶,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那时,她身上还没有这醒目的火纹。
他将她抱回那间四面透风的破庙,用最后一点捡来的炭火,小心翼翼地烤暖她冻僵的小手小脚,又将自己省下的半碗稀薄米汤,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从此,他的世界里,就多了这么一个小小的、需要他全部心力去呵护的影子。
他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为何将她遗弃在冰天雪地。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这飘萍般无依无靠的生命里,有了一个必须站立起来的理由,一个绝不能倒下的责任。
而现在,这个他捡来、养大、视若生命的少女,却成了整个世界暗流争夺的焦点,一个可能撬动灾难的“钥匙”,一个必须被守护,却也随时可能引爆一切的……“容器”。
他放下干粮,伸出手,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颤抖,极轻地碰了碰她锁骨处那冰凉沉寂的火纹。
皮肤下的纹路,再无回应。
老龙王说,她是继承者,是最后的龙血。可她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