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河道中央,水流最急、最深的地方时,水面已经淹到了他的胸口。背上的阿烬大半身体也浸入了冰冷的溪水。
就在这时,阿烬忽然出了一声极轻的、痛苦的闷哼。
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别怕。”陈无戈立刻开口,声音被水声掩盖了大半,但他知道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我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加快度,只是更加稳定、更加用力地将断刀插向前方的河床,以此为支点,对抗着汹涌的水流,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挪动。
冰冷的溪水拍打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能感觉到阿烬在他背上微微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
终于,他的脚触碰到了对岸坚实的河床。
他猛地力,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踉跄着爬上了岸。一离开水流,刺骨的寒意和湿透衣物的重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大口喘着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消散。
他将阿烬小心地放下,让她靠在一块相对干燥、背风的大岩石后面。他自己也滑坐在地,靠着岩石,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要炸裂的肺部。
几息之后,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看向阿烬。
她也正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慢慢才凝聚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的嘴唇冻得紫,脸色苍白如雪,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我们……”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到海边了吗?”
陈无戈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水囊,拧开,递到她嘴边。“快了。”他说,声音同样沙哑,“再走一段。”
阿烬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两口水,然后点点头。她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腿刚一直,就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回去。
陈无戈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阻止她摔倒。触手的瞬间,他心头一凛——她的肩膀烫得吓人,隔着湿冷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高热。而她的手掌心,也同样滚烫。
他低头,看向她的锁骨。
那道火纹,正在微微泛着红光,不是昨夜战斗时那种炽烈的燃烧,而是一种内敛的、持续的低热光。皮肤下鳞状的凸起纹理,似乎比渡河前又清晰了一分。
“它在响。”阿烬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起叫我。一遍,又一遍……”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东方:“声音……很急。有点悲伤。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我知道他们在叫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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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戈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像是陷入幻觉或高烧胡言,而是一种确切的、真实的感知。他没有问她是谁在叫,也没有问叫什么名字。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正在彻底苏醒的力量,是她的“根”在召唤她。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将她额前湿透的碎拨到耳后。
“那就跟着它走。”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
阿烬转过头,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星辰尚未完全显现,只有天边一抹深邃的墨蓝。夜风吹过,掀起她额前几缕未干的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抓住了他湿漉漉的袖子,以此为支点,一点点撑起自己颤抖的身体。
“我还能走。”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
陈无戈没应声,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将断刀重新背好,然后走到她身侧,半步不离。
第二日清晨,天空泛出鱼肚白时,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高大的沙丘。
风,突然变了味道。
咸腥的、潮湿的、带着海藻特有气息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口鼻。风声中,隐隐夹杂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有节奏的轰鸣——那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无戈在沙丘顶端停下了脚步。
阿烬站在他身旁稍后半步的位置,也停了下来,望着远方,呼吸在刹那间变得粗重。
在他们眼前,地平线的尽头,一道灰蓝色的、无比宽阔的线条,横亘在天地之间。它如此巨大,如此平静,又如此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海。
无垠的、深不可测的海。
阿烬锁骨处的火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不再是之前的微光闪烁,也不是渡河时那种不稳定的泛红,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的赤金色光芒。光芒虽然不刺眼,却异常清晰,仿佛她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开关,终于被这片浩瀚水域的气息彻底激活。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激动与……归属感?
“在那里。”她抬起手,指向海岸线北端一片突出的、由灰白色巨石组成的礁石群。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它要我去那里。那个声音……源头在那里。”
陈无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礁石群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形状嶙峋怪异,像是巨兽遗留在浅滩的骨骼。灰白的岩石与深色的海藻交错,浪花不断拍打其上,溅起雪白的泡沫。从外表看,与海岸线上其他礁石并无本质区别。
但在他脑海中,那副深印的星图骤然清晰起来——那个璀璨的标记点,与眼前这片礁石群所在的方位,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