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前臂横在她的头顶上方,手掌盖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里。右臂环住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面朝他的胸口,背朝外。他的身体成了她的一层外壳,一层用血肉做的外壳。
碎石砸在肩头。
一块,两块,三块。小的像石子,大的像拳头。每一块都带着爆炸赋予的初度,砸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有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划过他的后颈,一道细细的灼痛从皮肤表面掠过,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咬牙未动。
牙关咬得死紧,咬肌鼓起来,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不是不疼,是不能动。他身后就是岩壁,身前就是阿烬,往左往右都会把她暴露在碎石雨中。他只能站在原地,用背和肩接住所有砸过来的东西。
直到冲击稍缓。
碎石雨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烟尘还在翻涌,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遮天蔽日了。他缓缓放下手臂,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在试着活动。
手臂放下来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肩头的伤。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大大小小的淤青和破皮分布在右肩和后背,有的已经肿起来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用左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沾上温热的液体,暗红色,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烟尘中,三道身影踏步而入。
他们不是从炸开的洞口跳下来的,而是从烟尘中走出来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时出沉闷的“咚”声,像是用铁锤在敲地面。步伐沉稳如丈量土地,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寸,像是在用脚步测量这条密道的宽度和深度。
玄纹长袍猎猎翻飞。
长袍的布料很厚实,不是普通的棉麻,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丝织品,表面织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袍角在气流的带动下翻卷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和绣着暗纹的腰带。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符文——赤、橙、黄——三种颜色,三种光泽,在暗红色的微光下各自闪烁着不同的质感。
三人呈品字形站定。
中央一人眉心刻着一道血色竖纹。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额骨里,透过皮肤出暗红色的光。竖纹的形状像一只竖着的眼睛,又像一道被拉长的泪滴,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际线。
他的目光扫过昏睡的阿烬。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陈无戈捕捉到了他瞳孔在那一刻的微缩——不是惊讶,是确认。他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某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然后目光落在陈无戈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头顶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从腰际到手中的断刀。目光在断刀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像是在鉴定一件器物的真伪。
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了不到半寸,但里面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一个站在城墙上的人看城墙下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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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边陲遗种,竟敢触碰禁域。”
声音不大,但在密道的回音效果下被放大了好几倍,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话。音色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左侧长老抬手便抓。
动作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没有起势,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五根手指分别指向五个不同的方向,指尖微微弯曲,像鹰爪,像铁钩。
掌心泛起黑光。
不是那种均匀的、像涂了一层漆的黑,而是一种流动的、像液体一样的黑。黑色的光从他掌心的皮肤下面渗出来,沿着掌纹的纹路蔓延,将整个掌心染成一片漆黑。那黑色在脉动,节奏与他的心跳同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直取阿烬咽喉。
度很快。快到他从抬手到出手几乎是一个动作,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五根手指在空中划出五道黑色的轨迹,空气被指尖撕开,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漏气。
陈无戈眼底寒光一闪。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杀意。那种杀意不是从大脑中产生的,而是从左臂旧疤深处涌上来的——它比思维更快,比反应更直接,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被人从梦中惊醒,睁眼就看到敌人已经扑到面前。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他猛地将阿烬往角落一推。力道不大不小——太大了会把她摔伤,太小了她会滑下来。他用的是腰部的力量,手臂只是传导,将阿烬整个人平平地送出去,让她后背贴着石壁滑下去,稳稳地落在角落里。
自己顺势起身。
动作一气呵成——左手推人,右手拔刀,腰腹力,双腿蹬地。从坐到站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断刀横于胸前。
刀身与地面平行,刀尖朝前,刀刃朝上。他的右手握在刀柄的中段,左手托住刀背的后端,双手之间的距离恰好是肩宽。这个姿势进可攻,退可守,是老酒鬼教他的第一个刀式,也是他练得最熟的一个。
刀尖直指来人。
就在那一瞬——
左臂旧疤突然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缓慢的热,而是一下猛烈的、像被烙铁按在皮肤上的灼烧感。那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狭长疤痕,在那一瞬间变得通红,像是有人在疤痕下面点了一把火,火苗从皮肤下面往外窜。
一股热流自疤痕处炸开。
不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是从里面喷出来的。像是一根被堵塞了很久的管道突然疏通,积压在管道里的高压液体一瞬间喷涌而出。那股热流顺着经脉奔涌而上,度极快,像是有人在血管里倒了一桶滚油,油沿着血管壁一路流淌,所过之处,血管都被撑得胀痛。
直冲心口。
热流抵达心口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快了一拍,而是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用拳头锤了一记。那一跳的力量很大,大到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跟着震了一下,肋骨都在嗡嗡作响。
脑海中闪过父母虚影消散前的声音——
“武经……不在书简……不在刀锋……而在你血里。”
那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刚才在密道里,从那两具虚影口中,他已经听过一次。但此刻,当左臂的旧疤在烫、当热流在血管里奔涌、当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的时候,那句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每一个字都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像是有人用刀刻在他的颅骨内壁上。
“你所练之招……所醒之技……皆非外授……是血脉在回应……是武经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