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跟着抬头。
巷子里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有买菜回家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他们听到了那声“快看”,本能地抬起头,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向城南。
城楼高耸。
苍云城的城楼建在南城墙上,高约十丈,飞檐翘角,直指天空。城楼的主体是青砖砌成的,砖缝之间填着白灰,白灰已经黑,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屋顶是歇山式的,铺着灰色的琉璃瓦,瓦当上有兽面纹,张着嘴,像是在吼叫。飞檐的末端挂着铜铃,铜铃很大,比寻常的风铃大三四倍,铃舌有拳头粗,风吹过时会出沉闷的响声,像远山的钟声。
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最高处。
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上去的。刚才那里还空着,只有几只乌鸦停在瓦上,歪着头看下面。一眨眼,白色身影已经在了,像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从瓦片里长出来的。
衣袂被风鼓起,像一只停驻的鹤。
风从南边吹来,从城外吹进城,翻过城墙,掠过城楼,吹动那人的衣袂。衣袂是月白色的,布料很轻,很薄,在风中展开,像一对翅膀,又像一片云。衣袂的下摆向上翻卷,露出里面一截深色的衬里,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背对苍穹,面容冷峻。
背对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那人的脸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很小,但轮廓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间的冰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冰蓝色的珠子像一滴凝固的泪。
正是陆婉。
她没看底下的人群。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巷子里,没有落在街道上,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她的目光落在城门上方,落在那幅宽大的布告上,专注而冷静,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审视一个需要切除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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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城门上方。
城门上方是一块平整的墙面,原本是空着的,现在挂着一幅布告。布告很大,宽约一丈,高约五尺,用粗麻织成,经纬稀疏,能透光。布告的四角用麻绳固定在墙上的铁钉上,麻绳绷得很紧,布面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那里悬着一幅宽大布告,粗麻织就,风吹得哗啦作响。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从城外吹向城内,经过城门时被压缩,度加快,变得猛烈。布告在风中剧烈抖动,像一面被狂风吹动的旗帜,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不停地翻动一本很大的书。麻绳在铁钉上摩擦,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掉。
上面印着两幅画像。
不是手绘的,是木版印的。雕版是梨木的,纹理细密,硬度高,不易变形。画像是先画在纸上,然后反贴在木板上,由工匠照着线条雕刻,凸起的部分涂墨,压印在麻布上。印出来的线条粗犷而有力,有木刻特有的质朴和冷硬。
左边是陈无戈,黑衣断刀,左臂疤痕清晰。
画像上的陈无戈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衣领竖起,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握着一把断刀,刀身很短,只有正常刀的一半长,刀尖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左臂的袖口被挽起来,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弯曲而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他的眼神被画得很凶,瞳孔收缩,眉毛倒竖,嘴角下撇,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右边是阿烬,红裙焦木棍,眼神惊恐。
画像上的阿烬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裙摆很长,拖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木棍,木棍的一端是黑色的,炭化了,另一端还是木头的颜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眼眶里有泪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哭泣。她的头散乱,有几缕贴在脸上,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题字赫然写着:“凶徒挟持良家女子,藏匿城西,知情者报官重赏,黄金百两。”
字是楷书,笔画端正,结构严谨,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墨色很黑,很浓,在粗麻布上洇开了一些,笔画的边缘有些模糊,但不影响辨认。一行字从右往左,竖排,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隔着一百步都能看清。
“凶徒”——不是“嫌疑人”,不是“涉案人员”,直接就是“凶徒”。定了性的,没有疑问的,不容辩驳的。
“挟持”——不是“同行”,不是“结伴”,是“挟持”。一个强迫的、暴力的、违背意愿的动作。
“良家女子”——不是普通的女孩,是“良家女子”。这三个字里有身份、有道德、有同情、有立场。良家女子是无辜的、纯洁的、需要被拯救的;挟持她的人是邪恶的、肮脏的、必须被铲除的。
“黄金百两”——不是铜钱,不是银两,是黄金。一百两黄金,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穿二十年。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写的,是经过计算的——太少没人动心,太多显得假,一百两刚好,能让很多人心动,又不会让人觉得离谱。
陆婉右手按上剑柄。
动作很慢,慢到像一场慢动作的回放。右手从身侧抬起,向左移动,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覆盖在剑柄上。她的手指很长,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微凉。剑柄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冰裂纹,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她的手指嵌在纹路之间,严丝合缝,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底下有人认出她。
巷子里、街道上、茶棚里、酒肆里,很多人抬着头。有人认出了那身月白剑袍,认出了那枚冰晶簪,认出了那把寒霜剑。陆婉在苍云城不是无名之辈——玄风宗宗主的女儿,年轻一代中的顶尖剑客,曾在一场比武中连败七名对手,名震一时。见过她的人不多,但听说过她的人很多。
低声议论。
“那是玄风宗的陆婉……她来干什么?”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他的眼睛盯着城楼上的白色身影,瞳孔里映出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
“莫不是也接了通缉令?”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通缉令上写的“黄金百两”四个字在他脑子里闪闪光,他觉得陆婉也是冲着那笔赏金来的。
“七宗传的话,她一个外宗弟子敢动?”一个老者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知道的东西比别人多一些,知道七宗联盟的规矩,知道玄风宗在七宗中的地位,知道陆婉虽然是宗主之女,但在七宗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晚辈。他不相信她敢公开和七宗叫板。
话音未落,陆婉拔剑。
不是慢慢地拔,不是试探性地拔,而是干净利落地、毫不犹豫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拔。她的右手手腕一翻,剑身从鞘中滑出,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嗡——”
那声音不高,但很纯,很干净,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又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穿过风,穿过阳光,穿过城墙和屋顶,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所有人都听过剑吟,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一种冰冷的、锋利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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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剑出鞘三寸。
只三寸,不多不少。剑身的银白色从鞘口露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剑身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剑本身出的光,冷冷的,淡淡的,像月光,又像霜。那层光从剑身向四周扩散,在剑刃的边缘形成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像热浪一样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