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丸想起来了,她当时在和虚在聊天,对方想知道她这些年的经历,听她讲完后,将手放在她的头上,露出松阳同款笑容,说:“你这些年辛苦了。”
百鬼丸愣神的瞬间,意识被拖进了一片黑暗,再醒来就在小时候的虚身上了。
她这些年始终无法和虚沟通,也不能确定对方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因为他平常除了沉默,就是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
这次又是火刑啊,百鬼丸最讨厌的死法之一,过程太痛苦和煎熬了。
复生后的虚躺在泥地里,后背贴着冰冷的泥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可那双眼睛却睁得很大,定定地望着天空,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周围很安静,虚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把短刀,刀鞘不知去了哪里,刀刃半埋在泥土里,刀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虚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把刀,百鬼丸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慢,很稳,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接着,虚撑着地面坐起身,然后伸手握住那把短刀的刀柄时,周围甚至没有人阻止他,因为这么多年来,大家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反抗。
虚缓缓站了起来。赤着脚,衣衫破烂,身上还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渍,浅褐色的长披散在背后,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眉眼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崩塌,然后重组。
然后,他如同影子一般,穿梭在所有人之间,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火堆被撞翻,火星四溅,映着虚毫无表情的侧脸。
也有人反应过来,拔刀的拔刀,后退的后退,嘴里喊着什么,他们杀过虚太多次了,但是从来没想过,这只被他们反复宰杀的羔羊,有一天会拿起刀。
鬼!你这个怪物!
有人怒吼着挥刀砍来,可虚只是微微侧身,刀刃擦着他的头掠过,削断了几缕浅褐色的丝。
他反手一送,短刀精准地没入对方的肋下,然后拔出,再刺,再拔出。动作机械而高效,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的事。
对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又变成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重重栽倒在地。
世界安静了。
火堆还在燃烧,噼啪作响,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汇成小溪,渗进泥土里。
虚站在血泊中央,垂着手臂,他的脸上、身上、头上,全是血,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刚才搏斗中受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面砸出小小的血花。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百鬼丸对他的行为完全不反对,毕竟被折磨了这么多年,但是看着这个从小不反抗的孩子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她还是有些许震惊。
但心里却泛起一种诡异的心安,像是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像是被关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哪怕那光是血红色的。
经历了太多次折磨,太多次死亡,她的神经已经被磨钝了,道德和怜悯在无尽的痛苦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虚没有回山洞,也没有往山下走,只是凭着直觉,朝着有水流声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枯树林,越过一道矮坡,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在灰天底下缓缓流淌,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