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崖外围,滚滚黑雾依旧在峭壁与乱石间翻涌,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将这片绝地与外界彻底隔绝。然而,与断魂谷深处那惊心动魄的死寂与大战相比,圣崖边缘的入口处此刻却早已乱作一团,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那些还留在谷口外围没来得及撤走的各方探子,像是被一锅端了窝的蚂蚁,到处乱窜,消息一个传一个,越传越走样,到最后连“盘古把圣崖拆了半边扛走了”这种话都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见了。
几日前,当石子腾一己之力镇压断魂谷底、收走大成圣体遗蜕的消息,随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各大世家探子传回外界时,整个东荒中域的修行界犹如被投下了一颗万钧雷霆,彻底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摇池和姬家的探子在圣崖深处差点全军覆没!”
“何止是差点全军覆没!听说那位在坠仙谷外大发神威的‘盘古’前辈,单枪匹马闯入了连大成圣体都喋血的断魂谷,不仅把里面那头异变的恐怖尸魔给硬生生镇压了,还把圣体遗蜕给直接带走了!”
“我的个老天爷……那可是圣崖啊!传说中连仙台秘境的绝顶大能进去都要饮恨的禁区,他才多大年纪?怎么感觉在他手里,东荒的各大绝地跟自家后花园似的说闯就闯?”
各大古镇、坊市之中,无数修士围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中写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惊恐。有些消息灵通的散修甚至已经在暗中盘算,要不要去圣崖外围蹲着,万一那位盘古前辈心情好,从指头缝里漏点什么东西出来,也够他们吃半辈子了。当然,这种念头只敢在心里转一转,没人真敢凑上去。紫府和道一的坟头草还没长齐呢,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谁也不想当第三个。
如果说之前斩杀紫府与道一两家圣主的战绩,让石子腾名震东荒,奠定了其年轻一代无敌的凶威;那么这一次在圣崖绝地中虎口夺食、镇压尸魔的壮举,则彻底让那些传承了数万年的古老世家和隐世大教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怕他打上门来,而是怕他成长的速度。一个不受任何规则束缚、拥有重瞳与混沌血脉、甚至连传世圣兵都能打裂的逆天散修,若是任由其继续成长下去,未来的东荒,究竟还有谁能够制衡得了他?十年后呢?百年后呢?那些大教世家的掌舵人一想到这个问题,后脑勺就一阵发麻。
此时此刻,距离圣崖入口约莫五十里的一处隐秘山林间。
这片山林藏在一道不起眼的山坳里,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垂挂,从外面看根本瞧不出里头有人。山坳深处有一条极细的溪流从石缝里渗出来,聚成一小汪清潭,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石子腾选这个地方落脚,倒不是图清静,主要是圣崖外围那股子瘴气味儿太重了,走出来之后得找个有水的地方把身上的晦气涮一涮。
三道身影正坐在一块青石旁休整。
“呼……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燕赤行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块大石上,两条腿叉开,鞋都蹬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溪水里。他手里捧着一个从储物戒里掏出来的灵果,那果子有拳头大小,通体泛着紫莹莹的光,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汁水在晃荡。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紫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管,含糊不清地嚷嚷道:“公子,您是没看见外面那些大教探子听到您的名字时,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面如土色!有个姬家的年轻弟子,我亲眼看见他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站都站不稳,还得靠旁边人架着走。依我看,经此一役,这东荒中域方圆十万里之内,恐怕再也没有哪方势力敢明着跟咱们叫板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咬了一口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坐在一旁的李长风虽然没有燕赤行这般咋咋呼呼,但他的双眼中也闪烁着极其炽热的光芒。经过圣崖之行、尤其是吸收了一缕圣体精气后,少年的气质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起伏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沉稳的大气。这种沉稳和他刚进圣崖时那种硬撑出来的紧绷完全不一样,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正在慢慢地擦拭剑身,擦得很仔细,每一寸剑刃都不放过。
“燕叔,莫要太轻敌了。”
李长风抬起头,看了一眼瘫在石头上的燕赤行,语气不急不缓,“各大世家和圣地传承了无尽岁月,底蕴深不可测。虽然表面上现在风平浪静,但那些隐世不出的老古董和真正的底牌底蕴,未必真的怕了我们。明面上的刀枪好挡,暗地里的冷箭难防。圣崖里姬家和摇池的人退得那么干脆,未必全是怕了恩公,也可能是觉得在那种地方跟我们拼不划算,回去搬更硬的底牌去了。”
“嘿,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倒挺老成。”燕赤行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果核吐到溪水里,看着果核被水流冲走。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那点阴阳怪气底下压着真心实意的认可,“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那些传承了几万年的大教,族地里哪个没压箱底的宝贝?尤其是姜家和姬家这种荒古世家,真要是被逼急了,哪怕抬出几件残缺的极道帝兵来拼命,也是有可能的。”
他说到“极道帝兵”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燕赤行把最后一口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又补了一段:“我早年在东荒中域讨生活的时候,听一个快死的老散修念叨过。说姬家祖上出过虚空大帝,族里供着一面虚空镜,那玩意儿要是真复苏了,能把方圆百里的空间拧成麻花。姜家更不用说了,恒宇炉,太阳神炉,烧起来能把天烧出个窟窿。这些东西平时都在族地里吃灰,但你要是把人逼到灭族的份上,人家可真敢拿出来跟你点天灯。”
听到两人的对话,一直闭目盘膝、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暗金色混沌气的石子腾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双眸之中,黑金双色的重瞳神光一闪而逝,周围的虚空竟然因为他气息的波动而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涟漪极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吹在水面上,但燕赤行和李长风都感觉到了。燕赤行光着的脚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李长风擦剑的手也停了一瞬。
“长风说得对。”
石子腾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很随意,但起身的那一下,李长风注意到恩公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线。不明显,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李长风这些天跟在石子腾身边,看惯了他走路的样子,一眼就瞧出了不对。恩公的右肩在断魂谷里硬扛了那怪物一记怨气冲击,虽然没破皮没流血,但内里的筋肉多少受了些震荡。
石子腾自己倒像是完全没当回事,语气平静如水:“东荒的水,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深。紫府和道一不过是中域的二流货色,占了个好地方,收了几万年弟子,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真正的庞然大物,连眼睛都还没真正睁开呢。”
他走到溪边,弯腰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把衣领打湿了一小片。他甩了甩头,接着说:“姜家的底子是恒宇大帝,姬家的底子是虚空大帝,这两家在东荒扎根的时间比紫府道一加起来还长几倍。族地里有没有活化石级别的老怪物在沉睡,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像紫府道一那样,脑子一热就倾巢而出。越老的世家,越沉得住气,越会算账。”
“公子,您的意思是……那些荒古世家和太古皇朝的余脉,坐不住了?”燕赤行连忙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把另一只鞋也蹬掉了,盘腿坐在石头上,正色问道。他光着两只脚,脚趾头在空气里不自觉地蜷了蜷,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坐得住坐不住,他们说了不算。”石子腾冷笑了一声,反手一翻,掌心之中浮现出一团散发着淡淡金红色圣光的精血。那团精血只有鸽卵大小,但光芒极其凝练,不散不溢,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太阳。正是从那具大成圣体残骸眉心处剥离出来的精粹本源。
“这滴圣体精血里,蕴含着大成圣体生前对肉身秘境的终极感悟。我若是将它彻底炼化,踏入四极秘境第四极的关隘,便算彻底稳固了。”石子腾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手中的圣体精血,那金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重瞳里,和黑金双色的瞳孔叠在一起,折出一种极其奇异的颜色,“到时候,哪怕是面对真正的斩道王者,我亦能正面将其生撕。”
他顿了顿,把精血收回体内,掌心合拢的时候,指缝间漏出的最后一丝金红色光芒在他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膜,很快也消退了。
听到这话,燕赤行和李长风心中皆是一震。
四极秘境斩王者!这在修行界的常识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旷世奇迹。四极秘境和仙台秘境之间隔着一条天堑,仙台一层的斩道王者,一只手就能碾死十个四极巅峰。可这话从石子腾口中说出来,两人却觉得没有半点夸张,仿佛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燕赤行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点什么,赶紧把脖子僵住了。
就在三人准备动身离开这片山林时,远处的虚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破空声。
“嗯?”
石子腾眉头微微一皱,重瞳瞬间望向远方。他的瞳孔在眨眼之间完成了从松弛到收缩的切换,黑金双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快速旋转,解析着远处气机的每一个细节。
只见数里之外的天际,正有三道流光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素白宫装、面容清丽绝伦的女修,其周身隐隐环绕着一层淡淡的洁白仙光,宛如九天玄女下凡。那仙光不是刻意催动的护体真气,更像是某种体质或功法自带的异象,薄薄一层,贴在身周三尺,飞行时几乎不留痕迹。而在她身后,则跟着两名气息沉凝、修为达到了化龙秘境巅峰的老妪。两个老妪一左一右,飞得比前面的女修稍靠后半步,姿态恭敬中带着警惕。
“那是……摇池圣地的服饰?”燕赤行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顿时警惕地握紧了身边的兵器。他一手拎着鞋,一手攥着遁地符,光着脚站在溪水里,场面有点滑稽,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不滑稽,“公子,摇池的人怎么阴魂不散?难不成是带了高手来寻仇的?这才几天啊,搬救兵搬得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