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黄沙漫天,寒风如刀。
黑风口狭窄的谷道上,除了石子腾那沉稳如岳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半点杂音。那脚步声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一口铜钟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敲。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碎石子从靴底滚出去,打在路边的岩壁上,弹了两下才落回地面。刚才那名姜家化龙秘境将领爆开的血雾,正顺着呼啸的狂风,徐徐飘散在每一名姜家精锐骑士的鼻端。那血雾被风吹得极散,但那股子铁锈似的腥甜味却散不掉,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里,咽口水都带着一股子血气。有几滴血珠子溅在路旁的黄沙上,眨眼就被风吹干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沙粒嵌在沙地里,有一粒被一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黑甲虫拱了拱,那虫子嗅到血气,甲壳上都泛出一层诡异的暗红光泽,触须一颤一颤地往血沙上凑,爬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令它本能恐惧的东西,掉头又钻回了石缝里。
刺鼻的腥味,伴随着死一样的沉默,让在场所有的姜家高手通体冰凉。
那可是化龙秘境的名宿。在东荒各大教派之中,放在哪里不是能坐镇一方的名誉长老?搁在别处,一个化龙境的老家伙出门,前呼后拥至少几十号人跟着,住的是灵气最足的洞府,吃的是灵药培元的膳食,连走路都有人提前扫净台阶。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见了化龙名宿,隔着半里地就得跪下来磕头,磕慢了还得挨鞭子。可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青年,甚至连手里的重戟都没祭出来,不过是屈指凌空一划,就把人连同千斤重的异种战马一一裁成了两截。那切口齐整得吓人,人跟马分成了四块,上半身滚到左边,下半身滚到右边,马头飞出去三丈远,砸在一个姜家骑士的脚边。那骑士低头看了一眼,马头上的眼珠子还在转,眼睫毛一眨一眨的,鼻孔里冒着最后一缕白气,当场就弯腰吐了。他这一吐,旁边几个年轻的骑士也跟着反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碍于军纪不敢弯腰,硬憋着,脸都憋绿了。有个骑士悄悄把脚往后退了半步,想把那颗马头从自己脚边挪开,可腿肚子发软,退了一半又不敢动了。
“盘……盘古!石子腾!!”
辇车上方,姜家太上长老姜云天双脚落在了地上,但他眼中的骇然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正止不住地颤抖,十根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子。体内的浩瀚神力在看到那双黑金重瞳的瞬间,竟然像被冻结了一般,运转起来极其吃力。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丹田,想调动一丝一毫的神力都跟从石头里挤水似的,挤半天挤不出一滴来。他试着催动了一下体内的化龙九变之力,丹田里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跟一块石头掉进深井里似的,噗通一声就没了下文。姜云天活了快两甲子,从没遇上过这种邪门事儿。就算是面对中域那位半步准帝的老怪物,他也没这么虚过。
坠仙谷外,紫耀天与李太一两尊圣主的惨状,早就在东荒高层传开了。两位执掌传世大器的当世巨头,一死一重伤,紫皇钟被打崩出一道大裂缝!那口钟可是紫府的镇府之宝,传了十几代人,据说当年紫府开派祖师爷用这口钟镇压过一头太古凶兽,钟声一响,方圆百里生灵涂炭,连地底的蚯蚓都震成了两截。结果呢?在石子腾面前,那口钟跟个破铜锣似的被一戟敲裂了。这等凶威,谁人不惧?东荒那些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讲到这一段的时候,底下听客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说书先生嘴里的“盘古”从故事里蹦出来。有个说书的老头姓周,人称周铁嘴,在坊市里说了三十年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可讲到盘古一戟碎皇钟那一段,周铁嘴自己先哆嗦了,醒木一拍,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端起茶碗灌了三口凉的,手还在抖。底下听客哄他接着讲,周铁嘴把茶碗一放,苦着脸说:“各位爷,不是我不想挣这份钱,实在是那盘古大魔头太邪性,我夜里讲完了回家,走夜路都觉着背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又没人,吓得我连茅房都不敢一个人去。”这话传出去之后,坊市里盘古的故事反而更火了,听客翻了一倍,周铁嘴的茶钱涨了三成,但他还是只讲半段就收场,绝不多说一句。
“姜长老,您……您怎么了?”
车辇旁,一名姜家的年轻名宿见太上长老面色惨白,急忙低声催促道。这年轻人叫姜怀远,是姜家嫡系里近年冒头的后起之秀,三十岁出头就踏入了化龙秘境,在族里被长辈们捧惯了,走路都带风。他三岁开脉,七岁通玄,十五岁就进了道观秘境,族里几个老叔公围着他啧啧称赞,说这孩子是姜家百年不遇的好苗子,将来少说也是个化龙巅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摸一摸四极的门槛。姜怀远从小听这些话长大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渐渐就觉得自己确实是个人物。他凑到姜云天耳边,压着嗓子说:“这魔头竟敢当众行凶,斩杀我姜家校尉!若不将他当场格杀,我荒古姜家的威严何在?咱们手中有圣人留下的底蕴,只要祭出来,还怕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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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闭嘴!!”
姜云天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转过头对着那名名宿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低吼。他的唾沫星子喷了姜怀远一脸,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当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后生给生吞活剥了!姜怀远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响,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脸上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儿了,嘴张着,手还保持着往前指的姿势,活像一尊被人泼了冷水的泥塑。
圣人底蕴?
当年的紫府和道一没带传世圣兵吗?没带圣人级底蕴吗?结果呢?人家连圣体遗蜕都能从圣崖里拖出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带这几件秘宝就能挡住这尊杀神?紫府那口紫皇钟,道一那柄圣剑,哪一样不是传了几千年的镇教之宝?在石子腾面前撑过三招了吗?没有。一招都没撑过。那口钟裂了,那柄剑断了,道一圣主到现在还在闭关养伤,据说半边身子的骨头都碎成了渣,靠吃灵药续命。姜云天想到这里,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摇池碧波洞府开会的时候,姬家那个老东西拍着桌子说“十方绝魔阵一旦布成,便是圣人也得脱三层皮”,当时姜云天也跟着拍了桌子,觉得这话提气。可现在真站到石子腾面前了,他才琢磨过来,姬家老东西说的是“圣人脱三层皮”,可眼前这位,是把圣人打得脱了一层皮的主儿。这能一样吗?你姜怀远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石子腾面前提“底蕴”两个字?
姜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恐与怒火压下。他的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了三次,才把那股子堵在嗓子眼里的气给顺平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今日只要稍有不慎,引得眼前这位煞星大开杀戒,这支姜家精锐恐怕连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他带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姜家年轻一辈里挑出来的好苗子,那个站在左边第三排的高个子叫姜虎,是他奶娘的重孙子,今年才二十二,刚入道观秘境,出门前奶娘拉着他的手嘱咐了又嘱咐,说“虎啊,跟着太长老出门,机灵着点,别冒头”。那个站在右边第二排的矮个子叫姜小乙,是外院管事老姜头的独苗,老姜头在姜家烧了四十年火房,手上全是烫疤,就这么一个儿子,送去学了武,指望着能出息。死一个他都心疼,要是全折在这里,他回去怎么跟族里交代?怎么跟那些眼巴巴等着孩子回家的老仆交代?
“石……石道友。”
姜云天向前迈出半步,微微拱手。他的腰弯了,但只弯了一点点,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被人强行往下按了两寸,按是按下去了,但那股子绷着的劲儿还在。他的脊梁骨咯吱响了一声,他自己都听见了。语气虽然强自保持着长者的威严,但只要是个有心人,都能听出他声音深处的颤抖与退让。那声“石道友”叫得格外别扭,以前他提起石子腾,张嘴就是“盘古魔头”,闭嘴就是“邪魔外道”,在族里开会的时候拍着桌子骂,骂得唾沫横飞,茶杯都拍碎过两个。如今硬生生改了口,舌头跟打了结似的,那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三个来回才吐出来,吐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刚才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姜家校尉冒犯了石道友,死不足惜。只是……石道友如今身在风口浪尖,却突然现身北域荒古禁地外围,难道真不怕这东荒各大世家与圣地的怒火吗?”
“误会?”
石子腾停下脚步,单手倒提着【天荒】画戟,戟尖漫不经心地拖在冰冷的沙石地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有人拿铁锹在石板上刮,听得人牙根发酸。戟尖划过的地方,沙子被烧成了黑玻璃似的硬壳,裂痕两边冒着细细的烟,有一缕烟飘到旁边一个姜家骑士的马蹄边,那匹战马嘶鸣了一声,四蹄乱刨,差点把背上的骑士掀下来。骑士死命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吁吁”地喊着,那马根本不听,最后还是姜云天回头瞪了一眼,马才安静下来,但四条腿还在抖,马肚子一抽一抽的。
“姜长老,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石子腾抬起头,那双黑金重瞳冷冷地打量着姜云天。他的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灿金似阳,两只瞳孔里头各有一圈一圈的细纹在转,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狂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被他这一眼扫过来,姜云天只觉得头皮一紧,后脑勺上那一小撮白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硬生生忍住了,脚后跟钉在原地,鞋底在沙地上蹭出两个浅坑。
“你们姜家联合姬家、摇池,还有中域的那几个老不死的,在这荒古禁地外布下了什么‘十方绝魔阵’,不就是为了等我来吗?怎么,我现在人站在这里了,你反而跟我说是误会?”
此言一出,周围观望的数百名散修顿时掀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