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李存勖已然先走了一步。
这一步太蠢,太急,太险,也太不留余地。
可若他们为了阻止这一步,逼得世子李存勖强行登基,逼得晋王李克用之子史书上遗臭万年,逼得晋国分裂,逼得晋王李克用半生基业毁于一旦,真的值得吗?
郭崇韬再退一步,声音竟低了几分。
“二公,世子可以功败垂成,郭崇韬也可以身死魂消。”
他抬眼看着盖寓与李袭吉。
“可晋王半生打下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
盖寓沉默,李袭吉也沉默。
偏殿之中一片死寂。
李存勖眼中却有一抹兴奋闪过。
他的安时,以一敌二,仍占上风。
可郭崇韬没有兴奋。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赢,只是暂时没有败。
这死寂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盖寓先打破沉默。
“我可以不反对。”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旧冰冷,没有半点被说服的温和。
“且看完所写文书再论,但若文书之中有半字废晋王、逼晋王、夺晋王之意,老夫宁死不署。”
郭崇韬立刻接道:“可。”
李袭吉紧跟着开口。
“我还要加一句。”
他看着郭崇韬,语气极重。
“待晋王北返,世子当亲奉军国簿册,请晋王裁定。”
郭崇韬看了李袭吉一眼,略作沉吟。
这句话对李存勖很不利,因为它给李克用留下了翻盘名义。
可眼下先稳住局面,比什么都重要。
郭崇韬点头。
“也可。”
李袭吉又道:“不得称晋王病危。”
郭崇韬道:“只称病体未复。”
盖寓见状,也是跟着补充。
“不得称晋王不能理政。”
郭崇韬答:“只称南行未返,军务壅滞。”
李袭吉仍强调。
“不得称世子继晋王位。”
郭崇韬继续妥协。
“只称暂总军国,节制诸镇。”
盖寓盯着郭崇韬。
他知道此人只是暂时妥协,强加再多条件,也未必能真正锁死李存勖之后的野心。
所以他提出最实际的一条。
“不得伤我等家眷。”
郭崇韬这一次停了一下。
随后,他郑重开口。
“我郭崇韬以性命担保。”
他看着盖寓与李袭吉,一字一句道:“二公肯署名,家眷不见血。”
盖寓与李袭吉没有立刻回应,可这已经是今夜能谈到的极限。
随后,偏殿中摆上案几、笔墨与文书。
郭崇韬亲自走到案边,卷起袖口,替李袭吉研墨。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磨开,黑色墨汁一点点沉入水中,像这场原本不干净的局,终于要被写成一纸看似堂皇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