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一回,他已摸到耶律剌葛几分底色。
此人粗犷,直接,有草原人的悍气,也有对汉人天然的不耐与轻视。
可他并不蠢,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装,什么时候该顺着话说。
这就够了。
因为会忍让的人,才谈得成买卖。
李嗣源将手边茶盏轻轻推开,声音也随之沉稳下来。
“既如此,耶律兄弟,我便直说了。”
耶律剌葛大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朋友请!”
李嗣源点了点头,直入正题。
“我们需要迭剌部出兵幽州。”
耶律剌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大堂里那片金色光面,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
他眼角抽动一下,随即勉强维持住笑意,用蹩脚的中原话开口。
“前年我漠北大败,而后又经内乱,贸然出兵晋国,只怕是有些不妥啊,朋友。”
李嗣源微微皱眉,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退意。
“漠北勇士,莫非惧了晋国?”
这句话落下,耶律剌葛没有立刻暴跳如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份沉默,反倒让李嗣源更加确信,此人并非纯粹莽夫。
若是普通草原悍将,被人一句“惧了晋国”架住,只怕当场便要拍案怒吼,以显示漠北勇士无所畏惧。
可耶律剌葛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应下。
六年前幽州之战,漠北三十万大军围攻幽州,李存勖率晋军步骑协同,大败漠北,斩、俘虏数以万计。
前年望都之战,耶律阿保机亲率大军南下,企图一雪前耻,可结果仍是李存勖率晋军再破漠北,逐北百余里,杀得漠北诸部胆寒。
他们这些部族,正是趁着耶律阿保机大败失威,才将其从漠北王座上拖了下来。
被同一个国家、同一支军队、同一个人接连大败,若说漠北人心中半点阴影都没有,那是自欺欺人。
尤其如今,李存勖不但没有衰弱,反倒攻灭朱梁,入主中原,承唐统称帝,声势比昔日更盛。
耶律剌葛现在连迭剌部内部都未曾完全捏稳,又如何敢贸然出兵幽州,招惹李存勖?
只是这话不能这么说。
“畏惧”二字太难听。
“忌惮”二字,便好听得多。
耶律剌葛压下心中不快,缓缓说道:“倒不是畏惧晋国,只是眼下晋国势大,我迭剌部贸然出兵幽州,对我登上那漠北王座十分不利啊。”
这却是实话。
他乃迭剌部夷离堇,耶律阿保机失势之后,他距离漠北王座仅一步之遥。
只要取得耶律阿保机级,便足以压住那些反对声音,堂堂正正登临漠北王位。
在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出兵幽州,去招惹李存勖,无疑会给那些反对者继续反对的理由,也会给暗中支持耶律阿保机的人可趁之机。
实在划不来。
李嗣源面露恍然,像是真被说服。
“原来如此,倒是误会耶律兄弟了。”
耶律剌葛见他不再继续拿“漠北勇士”相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若李嗣源非要在这事上纠缠,这场合作只怕就没法谈下去。
可他也知道,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拒绝。
他需要把自己的需求抛出来。
于是耶律剌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此番冒险南下,深入中原腹地,便是为追杀一人,好用其级助我登上漠北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