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时稍有诧然地睁圆眼睛,一来,惊的是寡言如他,竟开口说出了长篇大论,再来,便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嗓音低而沉,令她如坠深潭,牵带身子跟着颤了一下。
晞时赶忙抽身出来,闷头思忖着他方才那一席话,两个指头不自觉搭在碗边来回抠弄,“嗯。。。。。。我想想,那贺老先生无子无女,却突兀与王二打赌,我猜,定不是老来顽劣,那念书之约,大概只是个幌子,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无子无女。。。。。。”她反复低喃着,终于琢磨出点头绪,微张着唇,杏目轻瞪,“天老爷,他不是想叫王二那一班人给他养老送终吧?”
裴聿把眉一挑,不吝啬夸赞,“聪明。”
她腮畔无端端浮起一抹淡红,渐现在裴聿幽黑的眸底,他也无端端多出无限的耐心,与她道:
“不过是他与自己赌了一场,若是输,人已至暮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大约真丢脸了也不在意。王二那一干人等虽四体不勤,却重情义,倘或心甘情愿认他为师,还有谁敢令他死了之后一卷草席裹尸山野?最终的结局,自然是算准了王二会以师徒之情替他好好料理后事,不至于孤苦伶仃地来,又潦草飘零地走。”
晞时听得发怔,汤匙“铛”地一声落进碗里,“瞧着只是场斗鸡,里头弯弯绕绕竟这般复杂。”
话音甫落,她似灵性初现,狐疑瞅向他,“你倒知道得多!说起来,我还不知你以什么谋生。。。。。。”
往日看他闲得发慌,手里没个正经活计,偏又出手大方,今番更是显山露水,暴露其心思缜密的本事。
思及他一身武艺极好,初次见面与那些青皮无赖动手时,更是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晞时悄悄想来,心里倏现某个念头,令她不禁一惊。
旋即她神秘兮兮压低嗓音,带着试探怯生生问,“裴聿,你不会专干杀人埋尸的活吧?”
裴聿睇着她稍有害怕与躲闪的眼,暗自觉得好笑,一再想逗逗她,方要开口说话,便被她匆匆抬手止住。
这话才刚问出口,晞时便隐隐觉得不妥。
管他是何身份,她与他有何干系?身契又不是当真在他手里捏着,即使他真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与她无关呀。
离了他,她上哪再找每月十两银的轻松活计!
因而制住他的话头,晞时悻悻挤出一抹笑,把眼挪向窗外正街上,心想把这敏感的话题岔开。
这一眼望去,唬了一跳!
便见对门那富丽浮金的巧彩楼门前站着对夫妻,巧了不是?正是她先前遇见过的那一双怪人!
那女子依旧俏丽,敛了那日的娇蛮,轻搭着那年轻男人的胳膊,娉婷迈着步伐欲往巧彩楼里走。
她觉得新奇,忙往那一指,“裴聿,你快瞧那边,记得我头先与你说过的怪人么?正是他二人!”
裴聿顺着她的指端看去,登时拧紧了眉心。
是他们?
晞时这厢还颇有兴致,把两条胳膊往窗台上轻搁,素净的脸贴上去,欣欣笑了,“先前那铁铺伙计与我说,他二人一个追一个躲,定是捉奸、算账,我不好议人长短,便暂搁不提了,只是这二人如今瞧着感情又极好呢。”
“巧彩楼的名号我听过,卖些胭脂水粉、珠钗凤簪,啧,都是富贵人家用的,这男人倒舍得替妻子花钱。”
她一气说了些话,复又看着那二人出来坐进辆四四方方的马车,车轴转动,丫鬟婆子也忙不迭地跟着离去了。
“真令人羡慕。”她掩唇嘻嘻笑了,随即回首望向裴聿,“说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过人上人的日子,让旁人也称我一声太太呢,当了太太,这些东西不就是手拿把掐的事?这巧彩楼我也能随意出入囖!”
正巧说到此处,先前那抹猜疑盘旋回来,晞时又悄瞥他,她若先向他泄露一点想法,总也能把二人之间的那层纱再蒙得更紧一点?
好叫他也明白,她志向远大,不满足于简单的一屋二人三餐。
于是她又扶着鬓婉约一笑,“我伺候人一场,往后也想人伺候我,我这长相,嗯。。。。。。举人配不上,择位秀才倒是可以,日后夫婿发迹,我便也跟着发迹了。”
裴聿默然听了,脸上没什么神情,提起壶斟茶给自己果断喝了,起身蒙上面巾。
晞时仰起脸,稍有疑惑,“这便不坐了?我还没认真听戏呢。”
裴聿眼梢里浮着似笑非笑,嗓音推翻往常的冷硬,平缓低沉,“多金贵的地方,还要做了人上人、当了太太才能进?”
言毕,等晞时起身,便自顾踏下大堂付账,极有兴致地往那巧彩楼走去。
托他的福,晞时也踏足这金光闪耀之地,她粗略一扫,光是那柜案上摆放的头油脂粉就极为昂贵,至少如今她是割舍不出银子来买的。
楼里转出来个伙计,一见二人,便极有眼力地讪笑凑近晞时,“姑娘,瞧些什么呢?”
晞时局蹐着要说不必,旋裙一睃寻,裴聿竟由另一个伙计引去了一张四方桌旁坐。
暗里向他使眼色,这人反还当作没看见?
晞时暗示无果,只得转回身冲伙计笑笑,“劳烦您了,我随意瞧瞧,不必管我。”
她像只蒙头打转的猫,轻步在四下转了两圈,倒并非不安,毕竟往前替小姐去铺子里买这些的日子也有,她只恐不慎磕碰了,无端端要肉疼掏出银子买下。
兜兜转转,转到柜案一排胭脂面前,其中一盒颜色极好,不过分张扬,也并非淡如纸色,她不禁想,这颜色抹在脸上,不知几多合适呢。
楼里的伙计个个鬼精,这柜案后有一位见她驻足,忙不迭就堆出笑,不知是否刻意,嗓门稍大,“姑娘,试试么?楼里新出的色,与珠钗一并买的话,这盒胭脂检算下来便只需五两,我瞧着衬你呢!”
晞时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正要摆摆头,裴聿不知几时走来她身后,缓慢又平和地道:“让她试。”
“哎哎哎,我就是看看嘛,”晞时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贴近裴聿,悄么声息开口:“五两银子买一盒胭脂,你会不会算账?我可舍不得,姑娘家的东西,你又不懂,你不要乱说话!”
谁知裴聿目光游向她的腮畔与堆起的鬓发,忽然端正起来,“前几日不是怪我吓着你了?”
在她惊愕之际,他及时挪开眼,偏头望向某处,“便权当赔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