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却兴奋极了,一连迭挣开裴聿的手,四肢轻巧一跑,跑来她的裙摆旁,旋着脑袋震出一连串的水珠,继而“汪汪”叫了两声,支着爪子就往她腿上爬。
晞时唬一跳,手忙脚乱去躲它身上的水,“哎呀,你别上来,别上来!先擦干一身的水,我这裙子是新做的!你拿爪子给勾坏了,我看你拿什么赔!”
这一闹,怀里那堆彩线稀稀散散滚了满地,东西南北各自牵出一条长长的线,互相交织着。
晞时总算将栗子给拽回地面,忙伏腰去捡那些彩线,口中细碎个不停,“你瞧你干的好事,若你是个孩子,我定要揪着你好好教训一顿,罢,不与你计较,一边玩去!”
好容易捡起来,捧在手里却是一愣,她挑弄着那些线,渐渐地,发觉这些彩色丝线绕成了一个彩球,一时半刻是解不开了。
见状,晞时不免拿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谴责栗子。
“我来。”裴聿忽然伸出手。
晞时眼露狐疑,把彩球往他手中塞,“你行吗?”
裴聿笑笑,那双修长漂亮的手缓慢而有耐心地挑开一端,像在抽丝拔茧。
趁着这间隙,晞时双手得了自由,忙不迭就捉裙去追栗子,气汹汹要让它长个记性。
正捉住它,忽听裴聿道:“若被困在笼子里逃不出来,就学会主动进攻。”
晞时一怔,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青年转过身,摊开已被解开的彩线,在她惊诧不已的目光里,逐个平稳放在廊栏上。
他隔着半截距离凝视过来,嗓音平和:“想要两全,的确是件很难的事,可要借力去完成一件事,却很简单。”
晞时怔然看着他走来,半蹲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解不开的彩线,可以由我来解,你在亲情的束缚里挣脱不出来,并非你软弱,是你的心软令你收了浑身的刺,这才让他们始终困着你,同样,我可以做你手里的一把刀,让你借力,彻底斩断这一切令你不高兴的事,我想你每天都开心。”
裴聿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姜晞时,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女孩子忽然沉默下来,低着头,在秋夜冷冽的风里感到一阵眼热。
一滴泪,无声落进小黄犬毛茸茸的头顶。
说不动容,都是假话。自打爹娘去世,她老早就是孤身只影,即便有疼她的姑父,依旧抵不过她心里那点空寂,和时刻妄想着能拥有的偏爱。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说,她不再是一个人。
夜幕裹挟着她单薄的身影,裴聿却往前靠了靠,那点光束便透过他的肩头映在她的额心,牵出一点温暖,“哭什么?”
他拿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晞时咬着唇,拿发红的眼眶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点生硬与别扭,“你还想把他们都杀了不成?人岂能是由你说杀就杀的?”
裴聿像是要逗她笑,拎过她怀里的栗子,与小黄犬道:“原来,我在某人心里就是这般残忍,不择手段。”
“难道不是?”晞时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裴聿扯了扯嘴唇,“解决一件事的办法有很多,我何时说过要杀人?还是你当着觉得,我就这么无情?”
“令你割舍不掉的,不是你们之间那点血脉相连的关系,是你姑父,你心中明白。”
裴聿看她犹豫不定的脸,“你姑父早已不在人世,那便意味着,你无需再顾忌这些,只管过好你的生活便是。”
“你的表弟表妹、姑母,还有你今日遇见的那位廖小姐,”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片刻才道:“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再与你有任何牵扯。”
“只要你点头,他们从此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晞时抿着唇,久未说话。
裴聿知道,她很难独自跨过这一道坎,既说出来了,也需要给些时间消化。
他没再说什么,拉着她起身,把栗子搁回她怀里,低声道:“早些睡,衣裳可以明日再做,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掉眼泪,嗯?”
说罢,自顾弯腰拾起木盆,转去一旁清理。
月光挥洒在他身上,照出十二分的可靠与安心,晞时就这般愣神把他看着,潺潺流着温泉的心在狂跳。
她不禁抬手覆上心口。
那一片小而窄的地方,在她的掌心下舞动着,扑通、扑通。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闯,要把她撞碎之后再重塑,好让那块心越扩越大,足以完整地容纳下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裴聿: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点头与否,我都在你身后,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
晞晞需要时间来消化~心软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该断的总是要断的~
同样,她要完完全全敞开心扉接纳谁,也需要时间~
今天是裴·人夫·聿
第27章擦脸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①。鸟飞蝉歇的日子转瞬过去,晞时还是将烦恼悄然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是一个人了么?她想,她尚且还不太懂。
他们之间好似粘连得越来越紧,她却在那逼仄狭窄的缝隙里难以呼吸,令她晕头转向,茫然不已。
明白不了,那就暂且先搁一搁。
她依旧在树枯叶落的光阴里制着香,至于那位廖小姐,倒没在华清堂侧门堵过她了,二人不过打了一次照面,她想,也许这位廖小姐还是要脸,及时醒悟了。
而那没露过面、却能勾出她无限怒意的姜沛一家,她也渐渐学着去不当回事。
偌大个蜀都,想要碰见本就不是件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