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时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没有答话。
宁王把眉轻攒,“晞晞姑娘?”
宁王妃心思细腻,暗窥晞时神情,忙蹑脚行至宁王身侧,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宁王又何等机敏,当即细瞧一眼晞时,随后与宁王妃对视。
好在晞时很快开口:“垂钓。”
“梁大人最爱垂钓,昔日科考,梁大人险些因垂钓耽误正事,梁大人的母亲治家严厉,从不允许梁大人在外露出不好的一面,梁大人从不去外头垂钓,只在家中,此事外人不知。”
说来也巧,侯府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子,池子里养了好些小鱼小虾,梁听澜未定亲前时常去侯府,最爱搬一张马扎坐在池子旁,一坐便是大半日,她那时偷偷瞧他,还在背地里笑话过他。
宁王神情古怪,“这哪是年轻官人的喜好?他私底下脾性如何?”
晞时轻垂眼皮,“品行俱佳,襟怀坦荡,君子气度。”
她话音才刚落下,宁王眼梢便跳了跳,饶有兴致笑了两声,“看来晞晞姑娘对这位表少爷很是欣赏。”
宁王妃不轻不重咳了声。
宁王一霎端正起来,渐渐敛了笑,仔仔细细审视晞时,目光里浮着一点窥探之意。
默了半晌,宁王倏问,“晞晞姑娘,你可有一点好奇?想不想知道为何梁大人与梁太太是王府今日的贵客?”
晞时浓睫轻颤,多年练就的谨慎以及察言观色的本领蓦然从她体内苏醒。
令她几乎是顷刻间就发觉他话中暗藏机锋,这时候也总算回过神。
她主动坦白这些,虽说能替王府提供信息,可宁王自始至终没坦白过什么。
她方才只想着出一份薄力,却忘了一件事。
说到底,宁王是不甘心依附皇权的藩王,他想成为皇权本身,连骨头缝里都藏着野心勃勃。
事成,皇权被推翻重来,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事败,他便是遗臭万年的反贼。
如此想来,造反一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哪怕她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哪怕她真如王妃方才所说,因她发现了叶霄是叛徒一事,于王府有恩。
未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王府必须谨慎行事。
这个秘密,她知道。
因为裴聿的关系,宁王也知道她知道。
宁王在暗示她装傻,又或说是在警告她管住自己这张嘴。
晞时顿觉藏着裙下的双腿有些发软,悄然握紧了拳头,沉默好半晌才带着莫大的勇气笑一笑,道:
“您可是王爷,今日却请我来王府赴宴,不为别的,单说为了报答您这一番心意,又赶上我认得梁大人与梁太太,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至于他们为何是王府的贵客,哎唷,我没什么兴趣知道呢,裴聿再三同我说,今日好好在王府转转,王妃方才也叫我放开了玩,我好容易能见一见世面,若非是您拘着我在这说话,我早一门心思扑去外头了。”
宁王定定看着她,没说话。
等了片刻,他才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蓦然将话锋拐去十万八千里远,“你那味情人香,本王会试一试,你能有这份心意,本王与王妃也颇为高兴,还是那句话,好好干,你聪明伶俐,说不定日后有一番造化。”
这是他第一次自称“本王”,不再是“我”,晞时明白,在这一刻,他是在拿王爷的身份与她达成共识。
于是她堆出一抹笑,装傻充愣,“是,承蒙王爷、王妃抬爱。”
一股萦绕在双方的微妙渐渐褪去,宁王复又懒洋洋坐回主位,歪着身子吃点心,好不正经。
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她觉得宁王妃待自己愈发亲近,这厢宁王妃面朝宁王翻了道白眼,旋即扭头来拉晞时,兴致盎然道:“走,趁宾客没来,你陪我四处走走,坐了半日,屁股都麻了一半。”
晞时渐松一口气,由宁王妃拉着出了正院,待行出水榭,站在巍峨府墙下,晞时被煦暖的阳光照了照,只觉脑袋愈发昏沉。
可这不妨碍她在心里惊叹,天老爷,她下定决心不提自己那点过往的。
其实晞时一直都明白一件事,自己不是生下来就给人当丫鬟,而是过了许多年平民百姓的日子之后才进了高门大院。
在那里面,为了抓紧一等丫鬟的身份,她不得不逼迫自己把腰弯折,把不肯屈服的骨头打断,随时随地伺候主子,可这习惯一旦养成便很难再改,她的骨头也很难掰直,也因她自由过,才愈发痛恨这一点。
她都明白的。
正因明白,她才格外排斥。
但很奇怪,今日她主动坦露自己曾是个丫鬟,还是在这寻常人触不可及的王府里,她怎么少了点那种讨厌自己的感觉?
至少这一次比她初进邓家那日要好,她没再退缩,没再觉得自己原形毕露,没再泄露自卑。
晞时仰着脸窥日,摊开手掌遮一遮刺目的阳光,不禁觉得浑身都十分舒坦,仿佛她的四肢百骸里多出了一点对抗奴性的勇气。
怪哉,她向来胆小,这勇气由何而来?
一路跟着宁王妃转了好半晌,晞时脚下的步子渐渐重了点儿,不再是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宁王妃笑她总算不再紧张,她也跟着笑,笑语在红墙碧瓦下振开。
振得戏班子的锣鼓“砰”地一响,由阳光出一点点零碎的金色,冬日暖阳,照花弄影,水榭对面的花园里大排宴席,蜀都城的官太太与小姐们来了一大半。
晞时同七八个脸生的太太围坐一桌,太太们欢声笑语,连番寒暄,只是说话间眼神总有意无意往她身上瞟。
不光这一桌,邻近的两三桌宾客也时不时往这头望一眼。
不怪官太太们好奇,实在是她们都是人精,素日爱在各家走动串门,晞时打扮得伶俐,却一个人坐在这里,身边还没个丫鬟跟着,官太太们不禁就开始暗自猜测她究竟是何人。
终于,赶上王府丫鬟奉茶,那华阳县知县家的余太太笑了笑,把眼挪向晞时,问,“这位姑娘生得好俏皮,我从前竟没见过,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话音甫落,晞时便觉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多为打量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