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听澜听罢,有些许意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没方才那般轻松了。
又听何铎问,“梁大人,京师在天子脚下,想必没有这样的麻烦吧?”
大约是酒过三巡的缘故,梁听澜略微有点醉,或许又是眼前的众人只是平民百姓,即便有两位举人,也还未入仕,梁听澜少了点顾忌,轻声道:“其实在天子脚下,才更艰难。”
晞时眉心一跳,手转去桌下勾了勾裴聿的腿,很快被大掌反握着紧了紧。
她有预感,梁听澜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院内静了静,隐听巷外炮竹声响,许久,梁听澜道:
“我原是在兵部为官,按说巡按御史的官职空出来,怎么也轮不到我这样的年轻人,皇上指名我上任,内阁拟定的消息下来时,我也吓了一跳。”
“何兄弟,地方官员被贬职,尚且能仗着离京师远,胡作非为,京师的官员却不可以这般行事了。”
何铎一听,忙问,“什么意思?京师也有官员被贬了吗?”
梁听澜叹道:“如今宫里多了位心狠手辣的提督,替皇上办事,京师的官员被贬时多有不满,那提督气焰嚣张,官员心中积怨,却也不敢如何,毕竟,提督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官员们只恐皇上听到风声,拿自己问罪。”
“京师不比从前,如今也只是表面瞧着平静。”
裴聿在心中冷笑,只怕是相反,皇上的鼻子是被牵着走的。
何铎听得直皱眉,“提督?”
显然这样的官职离他太远,一时半会没能消化信息。
贺筝眼色微闪,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宦官掌权,他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自然听说过提督这一官职的名头,便问道:
“敢问梁大人,您说这提督心狠手辣,想必是一路爬上去的,京师官员众多,难不成在他上位之前,就没有官员注意到么?”
梁听澜细细忖度,半晌摇了摇头,“初露苗头时,此人已经一只脚迈进司礼监,只听闻他从前在宫中遭受过折辱,后来进了司礼监,认掌印太监为干爹,渐渐就无人敢再欺负他。”
“再有消息,便是那位掌印太监急病去世,此人上位,只是不过半年,皇上又提拔他当了提督,他”
话音戛然而止,孟慕禾在一旁不轻不重咳了声,目露不喜,一来,这些事不好多讲,二来,眼前坐的都是老百姓,说这个,岂非叫人心生恐慌?
梁听澜由妻子提醒,霎时噤声。
气氛渐渐有些凝重,宋玉芩少女心性,听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悄然问宋书致,“哥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宋书致垂着眼,似在沉思,一时没能回答她。
晞时暗窥众人神情,倏忽间不动声色拨弄筷子,“啪”的一声,她与裴聿的箸儿一同跌落在地,她笑道:“哎唷,一不留神松了手,我去拿双干净的。”
又伸出指头点点裴聿的肩,“你也来,我才不帮你拿。”
她神情有些微羞涩,叫孟慕禾侧目,没憋住,到底问了句,“晞时,你与这位?”
裴聿起身,握住晞时的手,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是她的心上人。”
气氛霎时又回转,苑春“哟哟”两声,吊着嗓子笑,“咱们认识裴官人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腻歪的话呢。”
宋书致别开脸,轻哼一声。
晞时暗瞪裴聿一眼,挣开他的手进了厨屋,旋即走向橱柜,抬手去取侧面高处的干净箸儿。
一只手重新摁上她的手背,裴聿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吐息温热,“引我过来,你想做什么?”
晞时耳根发痒,取过两双箸儿,转过身来面向他,踮脚往他身侧道:“我想与你说些悄悄话,你说,这符玉尘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
裴聿眼色微闪,“你想到什么了?”他竟不知,她对政事的敏锐度也颇高。
晞时眼风往厚重的帘子上转了转,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拉,迫使他弯腰听她说话,“哎呀,你下来点,我够不着!”
她凝神听了听屋外的笑闹,顿了顿,道:“你想啊,这符玉尘起先被欺负得狠,说明什么?既有人敢欺负他,想必他从前就是个懦弱性子,人若定性,就很难再改,怎么突然就变得心狠手辣了?”
“我猜,要么,是他受了什么人的指点,又或者他是因为谁才变得如此,总之单凭他一个人,应是很难做到。”
“真聪明。”裴聿握着她的手心亲了亲,“这里头的确有鬼。”
他压低嗓音道:“符玉尘的心思已经十分明显,梁听澜原本在兵部担任要职,势头正好,你猜,皇上命他来蜀地,究竟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晞时眨眨眼,由他一点,登时杏目圆睁,“这阉狗胆子可真够大的,支着梁听澜来蜀地当个地方官,
阉狗是打算将自己人送进兵部,在兵部培植自己的势力!”
她越说,越有些怄气,“梁听澜他爹是大理寺卿,岳父是户部左侍郎,官职都与军权没有太大的干系,调动他,旁人才不会起疑心,若是调动年长稳重的官员,怕是早在京师就察觉到猫腻了!”
“这阉狗当着该死,明着升了梁听澜的官,实则办得一手阴事!我呸!”
说罢,她挨着裴聿的胳膊蹭了蹭,小声道:“我起先听萧祺说王爷有些急躁,还没当回事,如今一看,若是我,我也得急,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都要被阉狗给偷没了!”
裴聿低笑两声,指了指帘子,“此事不由你操心,王爷自会布署,倒是你我再不露面,他们该起疑心了。”
再出去时,桌上依旧是欢声笑语,晞时打眼一瞧,唬一跳!她不过进了趟厨屋的功夫,孟慕禾竟将栗子抱在了腿上。
孟慕禾似有所感,略微不自在地堆出一抹笑,“它它实在太可爱了。”
晞时忙摆摆手,“不要紧,您抱着吧,它很亲人。”
她只是略感心惊,孟慕禾从前可是标准的闺阁小姐,又十分在意吃穿之事上的干净程度,今日能将栗子抱进怀里,已经能算得上是十分出格了。
渐渐地,一场年夜饭就此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