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的轰鸣声在混沌城上空炸开时,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那钟声不是寻常的预警——三长两短,反复敲击,每一次撞击都如同重锤砸在心脏上。这是混沌城建城以来从未启用过的最高警报,意味着威胁等级出了已知的所有敌人,出了百万神军围城,出了灭世神矛轰击,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金翼站在城墙上,手中的混沌战戟还在滴着神庭溃军的血。他是在徐寒下令的瞬间就冲向警钟塔的,甚至没有问原因——他从徐寒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那是他跟随徐寒以来,第一次在这双眼睛中看到那种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加沉重的东西。是面对不可知之物时,人类本能深处的战栗。
当那道黑光从天际线尽头冲天而起时,所有人都明白了警钟为何而鸣。
神灵大陆的天空,裂开了。
那是一道横贯百万里的裂缝,从神庭核心区域的上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裂缝的边缘不是空间裂隙那种锋利的切口,而是一种被腐蚀的、不断向外扩散的暗红色烂肉状边缘,如同被强酸烧穿的伤口在持续溃烂。裂缝内部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不是夜空的黑暗,不是虚空的黑暗,而是比两者都更加纯粹的、连光线本身都会被吞噬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混沌城距离神庭核心足有数十万里,但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那股从裂缝中渗出的邪神气息依旧让城墙上每一个人的后背都渗出了冷汗。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不是任何修士能够理解的力量形式。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世界之外的“恶意”——它不需要任何媒介,不需要任何法则支撑,它只是存在于那里,就能让所有感受到它的生灵从灵魂深处产生最原始的恐惧。
敖洄手中的龙鳞掉在了地上。那片从青龙神王背上撕下来的、足有磨盘大小的青色龙鳞,砸在城砖上出清脆的响声,但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龙瞳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裂缝,龙族本能中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在那股邪神气息面前荡然无存。“那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沙哑,之前的兴奋和狂傲全部消失不见。
没有人回答他。
天空中那道裂缝开始扩大。不是缓慢地扩张,而是以一种粗暴的、撕裂的方式向两侧撑开。裂缝内部的黑暗开始涌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黑暗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在虚空中凝聚成一团巨大到难以估量的暗影。那暗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它的轮廓在不断地变化、扭曲、重组。有时像一团翻涌的黑色肉块,表面布满了无数张正在尖叫的人脸。有时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潮水中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须在虚空中疯狂挥舞。有时又像一只巨大的竖瞳,与天机殿深处那颗邪神右眼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千万倍。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或者说,那双眼睛的雏形。在暗影的核心处,两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如同两颗即将诞生的暗红色太阳。那是邪神的双眼,正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邪神真身投影,降临。
它还没有完全跨过那道裂缝。它的主体仍然在裂缝另一端的未知空间中,仅仅是探入这个世界的部分投影,就已经让方圆百万里的天地法则开始崩溃。裂缝下方的神庭疆域内,大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神庭核心区域烧成了一片火海。海水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倒流,神庭周边的内海掀起了万丈巨浪,巨浪中夹杂着被邪神气息侵蚀后变成黑色的海兽,它们疯狂地攻击着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山脉在崩塌,森林在燃烧,城池在倾斜,神庭万年基业在邪神降临的余波中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肆意蹂躏。
而这还只是余波。
混沌城的城墙上,徐天青负手而立,灰白色的长袍在邪神气息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透数十万里的虚空,落在那团正在不断膨胀的暗影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站在他身旁的澜月看到了他的手——那双握了万年剑的、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域外邪神的真身投影。”徐天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份平静本身就是最可怕的信号——能让一个神皇级剑修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东西,绝非凡物,“至少是古神级别。当年禅族举族之力,牺牲了过一半的族人才击退了邪神的一道分身。那一道分身的实力,还不到这具真身投影的一成。”
古神级别。这四个字落在城墙上,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神灵大陆的修炼体系中,古神是仅次于至高神的境界。整个神灵大陆现存的最强者——闭关万年不出的神庭天帝——据说也只是神帝巅峰,距离古神还有一步之遥。而此刻跨越空间而来的这团暗影,至少是古神级别,甚至可能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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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月站在徐天青身旁,蓝衣上还残留着混沌城攻防战时留下的精血痕迹。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天空中那道裂缝时,却没有任何恐惧。那是禅族圣女的眼睛,是曾经与邪神正面交过手的混沌神族后裔的眼睛,是见过最深的黑暗却依然选择燃烧自己的女人的眼睛。“当年禅族举族之力才击退邪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提醒,“如今我们……禅族只剩你我夫妻二人,还有寒儿。”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当年举全族之力才勉强击退的敌人,如今凭我们这几个人,怎么打?
城墙上一片死寂。烈战陨落的金色光雨才刚散去,灭世神矛的暗红色光芒才刚从天空中消散,神庭溃军的背影才刚消失在天际线尽头。胜利的欢呼声还在耳边回荡,末日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整片天空。这种从狂喜到绝望的落差,比任何力量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混沌卫们握着兵器的手开始抖,之前面对百万神军都不曾后退半步的战士们,此刻看着那道裂缝中的暗影,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不是他们不够勇敢,而是那种来自世界之外的恶意,已经出了勇气可以弥补的范畴。
“我们还有机会。”
徐寒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
他从城墙上站直了身体,碎裂的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胸口那些被灭世神矛炸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沌神格在丹田中缓慢旋转,灰白色的光芒沿着经脉流遍全身。他的目光没有看天空中的裂缝,而是落在天机殿方向那道贯穿天地的黑光上。“邪神还未完全降临。那道黑光是召唤通道——天机老人以邪神右眼为引打开的通道。只要关闭它,邪神真身就无法跨过世界壁垒。它会被重新推回界外。”
徐天青转头看向儿子。父子俩的目光在虚空中碰撞,那一瞬间交换的信息比任何言语都要多。徐天青在儿子眼中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看到了每一步的风险评估,看到了最坏的可能性和应对方案,也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神色——那是赌上一切的决心。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通道被邪神之力守护,寻常神术无法靠近。灭世神矛那样的禁器,也不过是用邪神左眼的一滴本源之血炼制而成。真正的邪神之力,比灭世神矛的毁灭能量更加纯粹、更加霸道。为父的剑,最多只能斩开通道外围的邪神壁垒,无法触及核心。”
“我去。”徐寒的声音平静如水,“我的混沌神格可以吞噬邪神之力。灭世神矛的力量我能吞下去,邪神之力的本质与灭世神矛同源,我的混沌本源一样可以将其包容、转化、吞噬。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我有机会进入通道核心,将它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