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承天京的宫阙在薄雾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
栖梧殿旁的“静思阁”,是林婉儿平日里独自品茗、阅卷或与极少数近臣密谈的所在。
此阁不大,陈设清雅,临窗可望见御花园的一角梅林,此时红梅未尽,在晨光中挂着晶莹的残雪。
林婉儿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炉上铜壶水汽鸟鸟。
她并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松松绾起,插着一支碧玉簪。
看似闲适,但那双望向窗外的眸子,却沉静如深潭,映照着远天流云,也映照着帝国北境的烽烟与四方的暗流。
轻微的脚步声在阁外廊下响起,从容而飘逸。
“陛下,纯阳真人到了。”上官婉儿轻柔的声音在门外禀报。
“请真人进来。”
门扉无声滑开。
一道身影步入阁中。
来人看起来约三十许年纪,面容清俊,颌下三缕墨髯,双眸明亮如星,顾盼间自有清华之气。
他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浆洗得干净挺括,腰间悬着一个朱红酒葫芦,背后负着一柄形式古雅的长剑,剑鞘乌黑,无甚装饰。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幅澹远的水墨画,既有出尘之姿,又隐隐透着入世的灵动。
正是昨夜降临的神话英灵,吕洞宾。
他并未行大礼,只是打了个道稽,声音清朗。
“山野之人吕岩,见过帝凰陛下。”
林婉儿起身,微微欠身还礼。
“真人不必多礼,请坐。”
吕洞宾洒然一笑,在对面椅上坐下,目光掠过小几上的茶具,又看向窗外梅林。
“陛下的居所,清静雅致,是个养气的好地方。”
“不过是偷闲片刻罢了。”林婉儿亲手提起铜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真人昨夜降临,朕本应设宴相迎,又恐世俗喧嚣,扰了真人清静。故而冒昧,在此相邀,清茶一盏,略表心意。”
吕洞宾端起茶杯,轻嗅茶香,浅啜一口。
“好茶。清净自然,正是道之所在。陛下有心了。”
茶香在静室中弥散。
短暂的静默后,林婉儿放下茶杯,目光正视吕洞宾。
“真人然物外,逍遥于天地之间。朕本不敢以俗务相扰。”
她语气转为郑重。
“然,真人既降临此世,便与此世有了因果。朕观天下,道门流派繁多,教义纷杂,固然多有导人向善、修心养性之正途,却也难免藏污纳垢,或有借神道之名敛财惑众、乃至图谋不轨之辈。”
吕洞宾放下茶杯,神色依旧澹然,眼中却多了几分了然。
“陛下所言,贫道略有感应。道门广大,难免龙蛇混杂。不知陛下之意是……”
林婉儿身体微微前倾。
“道之所在,亦在济世安民。真人乃道门尊长,剑术通玄,丹道精深,更兼诗酒风流,于士林民间皆有偌大影响。”
她顿了顿。
“朕想请真人,以本来面目,游戏人间,重游天下名山大川,访会道门同修。”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缓。
“一则,弘扬正道,以真人之修为风范,为天下道门立一表率,导其向善亲民。”
“二则,观天下道脉之虚实。何派根基深厚,何派教义纯正,何派与朝廷离心,何派暗藏祸心。此等情报,于朝廷梳理教化、安定地方,至关重要。”
“三则……”
她目光微凝。
“若遇真武派、龙虎山等传承有序、素有清名之大派,真人可与之论道切磋,彰我朝人文之盛,亦显道门正法之威。或可引为朝廷臂助。”
吕洞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如同叩问道机。
待林婉儿说完,他忽然笑了。
笑容洒脱,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澹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