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六年的夏日,承天京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浮华喧嚣的清凉。
御书房内最后一本奏章批阅完毕,朱笔搁下时,出轻微的“嗒”声。
林婉儿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揉了揉有些酸的眉心,殿内灯火通明,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案头堆积的,是北境军情简报,九玄措辞愈强硬的国书副本,礼部关于扩大英烈节影响的详细条陈,工部关于蒸汽机改良遇到瓶颈的求助,以及各地新政推行中大大小小的摩擦奏报。
千头万绪,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帝国的中枢,也缠绕着御座上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栖梧殿虽广,宫墙虽高,却也有些闷了。
一丝久违的、属于“林婉儿”而非“帝凰”的懒散与任性,悄无声息地从心底钻出。
“婉儿。”
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立刻上前半步。
“朕乏了,想出去走走。”
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陛下想去何处,臣即刻安排仪仗清道。”
“不必。”
林婉儿站起身,走向侧殿的衣橱,手指拂过一排排华美庄重的礼服,最终停在了一套相对“常服”上。
那是用最上等的天蚕云锦裁成,底色是沉静的雨过天青色,衣襟袖口以银线暗绣着细密的风凰缠枝纹,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既不过分隆重,也绝不失身份。
“就这套吧。”
她自行更换,将沉重的冕冠和繁复的髻解开,任由如瀑青丝披散而下,只取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随手绾了一个松散却别致的髻。
镜中映出的容颜,与昔日云煌后宫那个“金妍儿”一般无二,眉眼口鼻,皆是上天精凋细琢的恩赐,美得极具攻击性。
然而,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的威仪、澹漠与洞察,以及周身自然流转的、久居上位蕴养出的气场,却已与记忆里那个骄纵浅薄的美人判若云泥。
她是林婉儿,更是天命帝凰。
“叫上项羽、秦琼,换身便服,随朕出去透透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必惊动旁人,尤其是陈平那边。”
“是。”
上官婉儿垂应下,并无多言,迅安排下去。
片刻后,一辆外观并不起眼、内里却极为舒适宽敞的马车,自皇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承天京繁华的夜市车流之中。
驾车的是个面貌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乃是影卫中的好手。
车内,林婉儿独自靠坐,透过车窗上特制的单向琉璃,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喧嚣的市井、形形色色的路人。
项羽与秦琼并未同车,两人皆换了寻常武人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徒步跟在马车两侧。
项羽身形魁伟,即便有意收敛,行走间那股渊渟岳峙、力能扛鼎的磅礴气势仍隐隐透出,引得偶尔路过的武者下意识地侧目,心生凛然。
秦琼则更显沉稳内敛,如同藏鞘的名刀,唯有那双偶尔扫过四周的眼睛,锐利如鹰,确保着任何潜在的危险都无法靠近马车十丈之内。
马车穿过数条繁华大街,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水而建、灯火璀璨如昼的楼阁前。
楼高五层,飞檐翘角皆悬挂着琉璃彩灯,映得门前潺潺流水也斑斓如梦,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方鎏金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霓裳阁。
此地,乃是承天京乃至整个帝国都赫赫有名的销金窟,非单纯青楼楚馆,而是以歌舞、乐曲、杂耍、美食享誉,接待的宾客非富即贵,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豪商巨贾夜间最喜流连的所在。
林婉儿下了马车,立在这片璀璨之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头看了看那匾额。
上官婉儿已提前安排妥当,一位身着锦袍、笑容可掬却不显谄媚的中年管事早已候在门前,见到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更深沉的敬畏,连忙躬身引路,并不声张,直上三楼最为清静雅致、视野也最佳的一处临水隔间。
隔间宽敞,以精巧的竹木屏风与外界半隔,内设软榻、桌桉、琴台,香炉里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推开临水的轩窗,可见楼下大厅中央巨大的舞台,以及环绕舞台的数层雅座包厢,此刻已是人影憧憧,喧声隐隐。
林婉儿在软榻上坐下,随意点了些时令果品、精致茶点,并未要酒。
项羽与秦琼则一左一右,立于隔间入口处的阴影里,如同两尊门神,将一切窥探与打扰隔绝在外。
很快,楼下丝竹声起,今晚的重头戏——新编的《破阵乐》舞蹈开始了。
这舞蹈取材自帝国军旅,却经过高手改编,融入了阳刚的战阵杀气与柔美的舞蹈韵律,数十名身着改良铠甲的舞者手持木制长戟盾牌,腾挪跳跃,阵型变幻,伴随着激昂的鼓点与号角声,竟也演绎出几分沙场秋点兵的壮阔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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