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蓝思追趴在魏无羡背上,腿垂着,随着魏无羡的脚步一晃一晃的,脚趾白,从血里拔出来之后就没再流过血,但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像是被什么东西腌过。蓝景仪趴在金凌背上,压得金凌的背微微弯着。
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客栈老板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金凌没有解释,只要了热水和干净布巾。
蓝思追和蓝景仪并排躺在床上,裤腿被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来的小腿是暗红色的,从脚趾一直到膝盖以下,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像被血浸透了,有的地方是一块一块的瘀青样的斑。皮肤表面摸上去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魏无羡用指尖在他们小腿上按了按,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白印,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恢复。
“有知觉吗?”
魏无羡问。蓝思追摇了摇头。
“没有。从脚底到膝盖,像不是自己的。”
蓝景仪也说“没有”,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腿,掐得指节泛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掐不疼。”
金凌站在床边,手攥着岁华的剑柄,攥得指节白。蓝忘机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蓝思追腿上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那东西粘稠,拉丝,像某种植物的汁液混了血。
“麻醉。”
蓝忘机说。魏无羡接过去看了看。
“血液里带着麻醉的东西,不是毒,是麻痹神经的,所以没有知觉,过一阵子应当该自己消退。”
他抬头看着蓝思追和蓝景仪。
“现在感觉怎么样?麻到什么位置了?”
蓝景仪想了想。
“膝盖往下,膝盖上面一点点是好的。”
蓝思追也说了差不多。
金凌端了热水来,将布巾浸湿拧干,蹲在床边替蓝景仪擦腿上的血渍。布巾碰到皮肤的时候,蓝景仪“嘶”了一声。
“疼?”
“不是,是烫。”
金凌将布巾拿起来,拧了拧,放轻了力道,慢慢擦。血渍被热水化开,布巾很快就红了,换了两盆水,才把蓝景仪两条小腿上的暗红色液体擦干净。露出来的皮肤是惨白的,白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了,脚趾肿了一圈。蓝景仪看着自己的脚,动了动脚趾,没动。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真动不了。”
他的语气倒是平静,但金凌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蓝忘机替蓝思追擦腿的时候,蓝思追靠着枕头坐着,安安静静的,偶尔魏无羡问他一句,他答一句。擦完之后,蓝忘机将他的腿抬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是松的,没有僵硬,只是肌肉完全不响应。
“明天应该能恢复。”
蓝忘机说。蓝思追点了点头。
安顿好两人,魏无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两张安神符,叠成三角,塞在蓝思追和蓝景仪枕头底下。蓝景仪已经有点困了,眼皮往下坠,还在强撑着。
“睡吧,我们去找那小女孩家里看看。”
魏无羡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蓝景仪“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蓝思追也闭上了眼睛。
魏无羡和蓝忘机出了客栈,往早前那女孩家的方向走。巷子窄而深,没有灯,月光照不到巷底,只有远远的有一户人家的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魏无羡走在前面,蓝忘机走在他身侧,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轻一重。到了那间矮屋门口,魏无羡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片刻,女人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谁?”
“傍晚来过,送你家孩子回来的。我们是修行的,有些事想跟你们说。”
门开了一条缝,女人从缝里看着他们,迟疑了一下,把门打开了。屋里比外面暖和些,灶台上烧着水,咕嘟咕嘟的。小女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颤,没有睡着。女人坐在床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的时候气短,说几句就要歇一歇。
魏无羡在桌边坐下,将傍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眼睛和血,只说山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暂时不要过去。女人听着,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魏无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这些钱,给您看病,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买点吃的穿的。”
女人看着那个钱袋,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手,又缩回去了。
“这太多了……”
“拿着,不碍事。”
魏无羡将钱袋往她那边推了推,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安神符,递给女人。
“这个给孩子贴身放着,能安神,夜里睡得好一些。”
女人接过安神符,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