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看着蓝景仪,蓝景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翻那份公文。金凌没有再说什么,将那份公文拿过去,在上面批了几行字。蓝景仪不知道他批了什么,但看见他的笔尖走得很稳,一笔一划的,没有犹豫。最后盖上了章。
蓝思追放下手里的契书,抬起头。
“这份是假的。”
他指着一张泛黄的纸。
“这张契书的纸张是近几年的,不是上面写的年份。墨迹也有问题,落款处的印章虽然仿得很像,但印泥的配方对不上。金氏用的印泥掺了朱砂和珍珠粉,这一份用的是朱砂和银粉,年代不对。”
金凌接过那份契书,看了看,又看了看蓝思追。他将那页纸抽出来,放在另一边。
“那张假的,留着以后当证据。”
蓝思追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契书整理好,推回桌子中间。
蓝景仪又拿起了另一份公文。这份是城南一个农户的求助信,说他家的地被村里的富户占了,界碑被挪了,他找了好几次对方都不认。蓝景仪读完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金凌。
“这种事,不能光看地契。界碑被挪了,地契上写得再清楚也没用,对方不认就是不认。”
金凌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蓝景仪想了想。
“找村里年纪大的老人问问,看那块地以前是谁家的,界碑原来在什么位置。老人说的话,比地契还管用。还有,看看那块地现在种的是什么,如果是富户在种,那就说明确实是他占了。如果是荒着的,那就有可能是农户自己不想种,赖人家占了。”
金凌听完,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公文上批了几行字,依旧盖了章。
“派人去村里走访老人,查清界碑原址,并实地查看土地耕种情况,拍照留证。”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蓝景仪。
“你以前在姑苏,也处理过这些事?”
蓝景仪挠了挠头。
“没有,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是那个农户,我会希望查案的人这么做。”
金凌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蓝景仪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三人在屋里又坐了大半个时辰,将桌上那摞公文批了大半。金凌批得最快,蓝思追次之,蓝景仪最慢,但他批过的每一份都仔细看过,遇到看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再批,批完了再看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放到一边。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屋里染成淡淡的橘色。金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今天就到这儿吧。”
蓝景仪也放下笔,甩了甩酸的手腕。
“你每天都批这么多?”
金凌没有回答,起身去倒茶。蓝思追看着他倒茶的背影。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金凌倒了两杯茶,端过来递给他们,然后坐回书案后面,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回廊上亮起了灯笼。金凌看着那片昏黄的光,忽然开口。
“你们明天还在吗?”
蓝景仪抢着说。
“在。”
金凌看了他一眼。
“那明天继续帮我批。”
蓝景仪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来玩的”,但对上金凌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请求,没有期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行。”
蓝景仪听见自己说。金凌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走,吃饭去。”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膳堂走。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蓝景仪走在最左边,蓝思追走在中间,金凌走在最右边。他们走得不快,步伐却很一致,像是走了很多遍。金凌走了一阵,忽然开口。
“桂花糕呢?”
蓝景仪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放那儿吗?”
金凌没有说话,但脚步加快了些。蓝景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笑了一声,跟了上去。蓝思追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弯了弯嘴角。
膳堂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口透出来,映在青石板路上。蓝景仪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金凌已经在桌边坐下了,面前放着一碟桂花糕,是蓝景仪带来的那包。他正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蓝景仪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忽然觉得,明天帮他批公文,好像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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