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种种如逝水翻涌,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往复流淌,那冰凉刺骨的水流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窒闷得让她喘不过气。
再睁眼时,眼前的一切却都成了模糊的虚影,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是谁?她又在何处?
“你终于醒了。”
粗砺声音在耳畔响起,于敏抬眼望去,只见一对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夫妇守在床头,目光里带着关切,柔声同她说话。
◎她好像不记得他了◎
于敏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团棉絮,混沌得厉害。
眼前这对中年夫妇的脸看着陌生,可他们眼底的关切,却让她空落落的心,莫名生出几分微弱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看着那锦衣妇人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却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妇人拍着她的手背,眉眼间的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
身旁的锦衣男子也跟着颔首,声音粗砺却刻意放软了几分:“闺女,你落水惊了魂,连爹娘都不认得了?”
闺女?爹娘?
于敏蹙着眉,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既想不起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所谓的“爹娘”是何模样。
她看着男子一身蜀锦织就的锦袍,腰间系着玉扣,妇人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钗子,一身绫罗,瞧着便是家境优渥的人家。
她讷讷地摇了摇头,唇瓣轻颤:“我……不记得了。”
这话落音,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只是那神色藏得极快,转瞬间又化作了心疼与焦急。
妇人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哽咽:“我的可怜闺女,不过是去湖边赏荷,怎的就落水失了忆?这可如何是好。”
男子也跟着叹气,拍了拍妇人的肩,又看向于敏,语气沉缓:“无妨,记不得便记不得了,爹娘守着你,总能慢慢想起来的。”
“我是你爹周万川,你娘柳氏,你名唤周念敏,是我们周家唯一的女儿。”
周念敏。
于敏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陌生至极,可看着二人真切的模样,又无半分记忆可以反驳,只能将这名字,连同这对爹娘,暂且刻在了心底那片空白的地方。
她不知,这周万川与柳氏,并非什么寻常的富贵人家,而是北狄的一处盐商,靠着贩盐挣了些家私,却始终摸不到官场的门路。
这些年处处受人掣肘,连盐引都时常被卡。
北狄谁不知,将军于修手握重兵,圣眷正浓,连太子李泽正都要让他三分。
周家夫妇眼热许久,一心想攀上于修这棵大树,可苦于无门,连将军府的门都摸不到。
前些日子听闻于修驻守京郊大营,偶有闲暇会到附近的别院小住,二人便动了心思,想着寻一位容貌出挑的女子,好生教养着,送进将军府做个侍妾。
好借着这层关系,讨得于修的照拂,往后的盐路,也能走得顺畅些。
他们已寻了多日,瞧过的女子不是容貌差了些,便是性子太过粗鄙,始终未能称心。
谁知昨日午后,柳氏带着丫鬟去湖边散心,竟瞧见湖边的青石旁,躺着个一身湿衣的女子,瞧着像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
她忙让下人将人抬回府,待擦干净脸,才惊觉这女子生得竟是这般绝色,眉眼清丽,容色倾城,即便是失了神,那模样也远非寻常女子能比。
周万川见了,当即拍板,这便是上天送来的机缘。
如今见她失了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周家夫妇更是觉得天助我也。
既无家人来寻,又生得这般貌美,不如便认作自己的女儿,好生调养几日,待养得容光焕发,便借着拜访的名头,送进于修的别院,将这枚精心打磨的人情,双手奉上。
往后的日子,周家夫妇待于敏倒是极尽体贴,山珍海味不断,绫罗绸缎堆了一屋。
柳氏日日陪着她,教她些闺阁礼仪,说话做事的分寸,只字不提送她去见人的事,倒真像是疼惜亲女儿一般。
于敏见二人待自己这般好,便也渐渐放下了心防,只当自己真的是周家的女儿。
只是夜里偶尔会做些零碎的梦,梦里有模糊的身影,有红墙宫阙,还有一个温柔中带有几分严肃的唤她敏敏的声音,醒来后却只剩满心的空落,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身子养得极快,不过月余,便恢复了往日的容色,眉眼间的清丽更胜从前,添了几分失忆后的柔弱,瞧着更让人心生怜惜。
周万川瞧着时机已到,便寻了个机会,对着于敏叹气道:“闺女,爹娘养你一场,也不求你别的,只是如今家中遇上了难处,需得去求辅国大将军于修照拂一二。”
“那于将军是个难得的好人,只是向来清冷,爹娘想着,带你一同去见见,也好让他替周家说句公道话。”
柳氏也在一旁帮腔,拉着于敏的手柔声说:“闺女,你生得这般好看,嘴又甜,见了于将军,好好说几句话,他定会心软的。”
“这于将军年少成名,手握重兵,模样也是万里挑一的,能得他照拂,是周家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于敏听得懵懂,只知道爹娘有难处,自己该帮衬着,便点了点头,轻声道:“女儿听爹娘的。”
她不知,那辅国大将军于修,便是她拼了命想要躲开,刻入骨髓,念念不忘的阿兄。
她更不知,周家夫妇口中的照拂,不过是将她当作一件礼物,送与他人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