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遇到了萧月。
拥挤破旧的车厢内充斥着烟味、汗臭味以及不知是谁带的水果馊掉的酸味,黑不溜秋像泥猴的孩子在扛着大包小包的母亲怀里大声地尖叫嚎哭,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凑在一起划拳打牌,夹杂着几句口音各异的方言,被汗糊满的后背活像刷了几层酱油。
林广川一边躲避着旁边老大爷跟人聊天时喷出的唾沫星子,一边偷偷去瞧对面始终垂着头的女孩子,她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紧紧抱着自己瘪了一大半的行李包,一看便知道里面没装多少东西。
“你好,我叫林广川。你叫什么名字?你也要去霞岭吗?”
或许一切都是早就注定的,他们恰好坐在一起,恰好发现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恰好彼此要上的是同一所大学……于是他们坠入爱河。
后来,林广川当了十八年尽心尽责的合格爱人,偏偏选择烂在了三十六岁那年的富足生活里。他潇洒地转身投入了灯红酒绿的新天地,独留下萧月在被挚爱背叛的泥沼里苦苦挣扎,直至香消玉殒。
即使萧月已经尽力在女儿面前做一个坚强的母亲,即使她们的生活里少了一个人也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可那些被掩藏在垃圾桶底下的安眠药盒,那些被泪水浸湿到几近透明的大团纸巾,以及萧月身上灰败下去便再也没有恢复的精神气,萧君颜都心知肚明。
所以,从自己的私心出发,她其实是怨过萧月的——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利落地忘掉过往,调整好身心,开心地把剩下的人生过好,偏偏要用这种相当于献祭自己的方式去怀念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可是,站在萧月的角度,林广川实打实地占据了她的大半个人生,在她人生最困顿的时候,他给过她钱和爱,为了和她在一起跟父母闹翻,被断了经济来源后一天打三四份工累到晕倒,用最快的速度攒够了买房子的钱才敢向她求婚……这桩桩件件不是假的,想要抽身而出又谈何容易,能毫不犹豫地和他离婚,或许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世界上本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在旁人看来轻而易举的解决办法,放在当事人身上,可能就有千钧之重。做错事的另有其人,又何必去指责那些付出了真心的人。
方才因为走神灌了太多热水,等到萧君颜反应过来再去换凉水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装多少,杯子就已经满了。她又不舍得把好好的水倒了,只能一边靠着软枕听歌,一边等它慢慢冷却。芷秋昨晚睡眠质量不好,吃完下午茶套餐后更是困得不行,抹着嘴巴就上床往被子里一滚。宿舍里霎时静下来,只有墙上的空调还在呼哧呼哧地冒冷气。
阳台挂着的衣服挤挤挨挨地黏在一块儿,萧君颜从那缝隙里看到外面的天居然变成了浅紫色,美得不可方物。这种将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天色仿佛昭示着所有喧嚣的终结,莫名能让人的心情变得安宁。
温柔的笑意爬上她的眉梢,她拿起总算不烫了的杯子,快步走到走廊的另一端细看,夕阳已落,新月初升,云彩有些聚成软蓬蓬的棉花糖,有些被撕成细长的絮状,皆是被染成了梦幻的粉蓝紫三色,仿佛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萧君颜看得入迷,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幕,微信聊天框却抢先一步跳了出来。那个紫钥匙头像再一次出现在了微信顶端。
kev:【图片】
kev:君颜你看,现在的天空好漂亮。
她的瞳孔有一瞬微微放大,原本惆怅冷淡的心情因着这奇妙的巧合多了抹暖色。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角度、拍摄、发送图片,一分钟过后,微信界面上又多了张新的照片。
卷卷言:嗯,我在看,也给你看。
kev:【猫猫捧脸星星眼】
卷卷言:唉?这是微信新出的表情包吗?我看着怎么那么像小鱼干。
kev:是我自己用小鱼干的照片做的【得意】
卷卷言:还有吗?我也想拿来用。
卷卷言:【给我康康】
kev:一共1208张,一个一个保存会很麻烦,稍等我去做个合集,你直接存合集就行。
1208张?!这得做多长时间啊……
萧君颜默默感叹着他可真有耐心,自己之前虽然也试着做过这样的表情包,但只是零星的几个,1208张,怕是她相册里所有和小鱼干有关的照片的总和。
慢着,1208这个数字……
她后知后觉,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把打好的消息发了出去。
卷卷言:1208,12月08日?
对面秒回。
kev:是。就是12月08日。
12月08日,她的生日。
萧君颜不自觉地抿起嘴唇,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接话的话接什么好像都显得突兀,装死又不合适……
那边的江确却似乎隔空读懂了她的心思,很快就善解人意地把话题扯到了“洪宪正在犯愁下周五最后一节创业课做什么好吃的”上,她抬手给发烫的脸颊扇风降温,去小红书搜了下“便携烘焙零食”笔记,挑挑拣拣了五个难度比较高的,一口气全发给了江确。
卷卷言:这是我为他搜寻来的珍贵教程,拿去吧,不要客气。
kev:收到【憋笑】
卷卷言:你笑什么?
kev:咳咳,真要发给他老人家,我得把顺序打乱了来发,不然怕是不太好。
萧君颜一头雾水地向上滑,足足看了三遍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刚才把笔记分享到微信的时候网络有延迟,阴差阳错地,这几个笔记的标题首字恰好组成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