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读完了。
多克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石化的雕像。
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掉在肮脏的地板上,他却毫无知觉。
所有的声音重新涌入他的耳朵——雨声、哭泣声、他自己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然而,世界已经彻底不同了。
大哥…大嫂…死了。
被某些“大人物”灭口。
因为他们现了不该现的秘密。
而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他们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艾米丽——此刻,就站在他的门外,在冰冷的雨夜里,无助地哭泣着。
他们把她…托付给了…他。
而他约翰·多克。
一个逃兵。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
一个靠着非法交易苟延残喘的渣滓。
一个活在自我厌恶和酒精麻痹中的行尸走肉。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的、荒诞的悲凉和哀伤,如同最深沉的寒潮,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是一种彻骨的、麻木的冰凉。
上帝啊
你总是如此弄人。
你总是以最残忍、最讽刺的方式,开着最恶劣的玩笑。
你把他生命中唯一残留的一点点、或许还能称之为“光”的东西彻底掐灭。
然后,转身就把这熄灭后的灰烬中,最脆弱、最珍贵、最不容玷污的一颗结晶——一个七岁、失去了父母、拥有一双纯净蓝眼睛的小女孩不由分说地、粗暴地、塞进了他这双沾满血污和罪恶的手中!
把世界上最纯真的孩子,送给了世界上最肮脏的人。
这算什么?救赎?惩罚?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残忍的笑话?
多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再一次,透过那细细的门缝,望向门外的艾米丽。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警惕、凶狠和驱赶,而是充满了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无比复杂的痛苦和哀伤。
他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蓝眼睛,那眼睛里还带着对这个陌生环境和凶恶叔叔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失去了父母庇护后、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助。
他看着那被雨水打湿的金色头,黏在苍白的小脸上。
看着她瘦小的、在不断抖的肩膀。
看着她怀里那个同样湿漉漉的、破旧的布娃娃——那可能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和“家人”。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冰冷的磨盘上,一点点地、缓慢地碾碎。
剧烈的疼痛不再是源于过去的创伤,而是源于眼前这个鲜活、脆弱、被命运无情抛弃到他面前的小生命。
他想起了信里的话——“她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珍贵的宝藏了。”“在她心中,你永远都是家人。”“拜托你…保护艾米丽…”
大哥和大嫂…在最后的时刻,想到的、信任的,竟然是他这个不成器、甚至可能让他们蒙羞的弟弟。
而他呢?他刚刚还在对着这个孩子怒吼,让她“滚开”!
他甚至手里还拿着枪!
他住的这个狗窝,连他自己都嫌弃!
他靠着的,是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随时可能被仇家、被警察、或者被自己过去的鬼魂拖入地狱!
他拿什么保护她?!他凭什么承担起这样的责任?!
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自惭形秽,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感觉自己根本不配碰触这个孩子,甚至不配呼吸她周围的空气。
他应该立刻把她推开,让她去找警察,去找社会福利机构,去找任何…任何一个比他干净、比他正常、比他更有资格收留她的人!
但是…
信里的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我们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远离我们遭遇的这一切噩梦…”“…那些人…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