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村民,一个个扛着锄头往家走,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见了面,都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收成错不了。”
“是啊,错不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录音带循环播放,没有半分起伏,没有半分情绪。
他们的脸,在灰扑扑的晚霞里,越来越像,黝黑的皮肤,一样的皱纹,一样的笑容弧度,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泥人。
曼斯笑着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脚步不疾不徐。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像一只枯瘦的手,伸向灰扑扑的天。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没有归鸦,落霞坳的乌鸦,早就不见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蹭过脸上的皱纹,蹭过黝黑的皮肤,他突然现,自己的脸,和路上遇到的王老三、刘老二,越来越像了。
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脑子里那层雾,又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些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冰冷的江水灌进船舱,警报声撕心裂肺,鱼雷射的巨响。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落霞坳的农夫曼斯。
他是曼斯·龙德施泰特,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教授,夔门计划的总指挥官。
他在三峡江底,被龙类的言灵冲击波掀飞,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这个村子的山路上,是秀秀救了他。
他想起来了,他跟秀秀说过外面的海,说过大西洋的浪。
他想起来了,这个村子不对劲,那些村民的笑,是假的,那些重复的话,是被刻进脑子里的。
他想起来了,天上的太阳,一天比一天小,这个村子,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掉。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烧,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可就在这时,那层无边的迷雾,再次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像棉絮,像水泥,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的脑子,那些刚涌上来的记忆,像被太阳晒化的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里的锐利和清醒,一点点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憨厚的、麻木的农夫。
他弯腰捡起锄头,拍了拍上面的土,嘴里嘟囔了一句
“老了,站都站不稳了。”
他扛着锄头,继续往家走,脚步不疾不徐,和其他村民一模一样。
他的土屋在村子的最西头,挨着山。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他放下锄头,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村子。
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烟是直的,没有风。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除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没有半点人声,没有狗叫,没有鸡啼,连虫鸣都没有。
整个落霞坳,像一座巨大的、活的坟墓。
他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了。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把整个村子,连带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炊烟,全都吞了进去。
只有祠堂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像黑夜里的一点火星,风一吹,就随时会灭。
曼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把他关在了屋里,也关在了这无边的、同化一切的黑暗里。
落霞坳的夜,终于彻底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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