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敲在亭子的琉璃瓦上,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瓦片。
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雨幕,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水里,湿冷,黏腻,看不到一点光亮。
刘安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少年人挺拔的脊梁,第一次弯出了一点疲惫的弧度。
就在这时,雨幕里传来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刘安佑?”
刘安佑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了。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太过恍惚,出现了幻听。
直到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了一点,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温柔,像雨落在刚冒头的草芽上。
“刘安佑,是你吗?”
他缓缓地抬起头。
雨幕里,一个女孩撑着一把奶白色的伞,站在亭子的入口处。
伞沿压得不算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弯弯的眼睛。
雨丝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几缕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校服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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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芳瑾。
他们班的班长,他曾经拼了命护在身后的女孩,也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提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少年心事。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刘安佑觉得整个世界的雨声都消失了。
亭子外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可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从喉咙里跳出来,撞在胸腔上,震得他耳膜疼。
他见过她很多次。
在清晨的教室里,她站在讲台前领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梢上,镀上一层软软的金边;
在放学的路上,她和女生们并排走着,笑着说话,嘴角的小虎牙露出来,像颗甜甜的糖;
在运动会的跑道边,她拿着矿泉水,给冲过终点的同学递水。
每一次,他都只敢远远地看着,像个偷糖的小孩,不敢靠近,怕惊扰了那点光。
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两次,是去年深秋的那个雨天和那个接近死亡的夜晚。
也是这样的阴雨天,放学路上,几个染着黄毛的混混把她堵在了巷子里,嘴里说着污言秽语,伸手就要去扯她的书包。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的软蛋,兜里连个能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可看着她吓得白的脸,他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攥着拳头冲了上去。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额头被砖头砸出了血,肋骨被踹得生疼,可他始终挡在她身前,像一头护食的小狼,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
最后是路过的大人吓跑了混混,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蹲在他面前,眼睛里含着泪,递给他一包纸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跟他说谢谢,问他疼不疼。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近得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得能看到她眼里的慌乱和担忧。
从那天起,少年人的心事,就像雨后的野草,在心底悄无声息地疯长,根须蔓延,缠满了整个心房,连呼吸里,都带着一点甜丝丝的、又酸涩的味道。
他开始偷偷在课本上写她的名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开始故意绕远路,就为了能在上学路上,跟她“偶遇”一次,说一句早上好;
开始拼命地学习,就为了考试的时候,能跟她的名字挨得近一点。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她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家里的乖乖女,成绩好,长得好看,性格温柔,像开在阳光下的花。
而他呢?
是班里的透明人,是家里没人管的小孩,是活在阴沟里的人。
他连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排练好几遍,生怕说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撑着伞,在漫天的雨里,叫着他的名字。
此时的周芳瑾却并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她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踩着青石板走进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