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建国的面包店还剩三盏灯没关。
两盏是柜台上的暖光射灯,照着收银机旁边那排卖剩的菠萝包,玻璃柜反射出的光晕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扇形。
第三盏在后厨,是他刚才清点面粉库存时忘关的,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柄很薄的金色刀刃斜切在走廊墙上。
俞建国站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笔流水记到账本上。
黑框眼镜的鼻托位置不太对,老是往下滑,他用左手食指推了一下,右手还在写。
门铃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
门开到三分之一,弹簧铰链出一声很短的呻吟,然后停住。
俞建国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过去。
门外没有客人。
然后他把视线往下移了二十公分。
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头被细雨淋成一绺一绺贴着额头,眼白里带着血丝,嘴唇有点白。
那张脸在暖光里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俞建国把钢笔搁下。
笔杆碰到账本边缘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刘安佑站在门口的样子让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情景。
那天也是晚上,也是下着小雨,也是这样一个犹犹豫豫的推门动作。
只是那天刘安佑穿的是校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启事,启事上的字被雨水洇得模糊了半边。
他说他是学生,想找个放学后能干的零工。
俞建国问他多大,他说十四。
俞建国说十四不行,犯法。
他说他家里没人能挣钱了。
俞建国看了看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看了看他鞋面上那条用圆珠笔涂过的裂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试试,不行就回家。
这一试就是两年。
两年里刘安佑从搬面粉都费劲的瘦小子,长成了能一个人卸完一车货的少年。
他的个头窜了一截,嘴唇上开始冒出很淡的绒毛,声音也从尖细变得低沉了一些。
唯一没变的是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那种永远绷着背、随时准备挨训或者挨打的姿势。
俞建国开店二十年,见过的人比卖过的面包多。
他认得出这种姿势。
街对面五金店的周瘸子,年轻时被打折了腿,走路时就是这样绷着背。
弄堂口卖豆浆的陈阿婆,年轻时被她男人打聋了一只耳朵,说话时也是这样缩着下巴。
这种姿势不是天生的……那是每家每户那难念的经书,他们总是不幸的。
刘安佑站在他面前。
头上的水滴到地板上,肩膀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俞建国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抽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先擦擦。”
刘安佑接过毛巾。
他擦头的动作很急,像是在赶时间,毛巾在头顶蹭了两下就停下来。
“叔,我想——我想借一下你店里——”
“你把头擦干再说。”
刘安佑抿了一下嘴唇,重新抬起手,这一次擦得慢了,毛巾从额头抹到后颈,又从耳后抹到下巴。
俞建国走到门口把门关严,顺手把卷帘门也放下来一截。
回来的时候他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牛奶,拧开盖子,放在柜台上往刘安佑那边推了三寸。
牛奶是今天早上刚到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