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往后是要剪进片子里的,届时还得请饰演母亲的演员对着口型补拍几个特写镜头,方能严丝合缝。
此刻片场静得只剩电流声……
须臾之间,那线路仿佛真的穿透了时空,听筒里的忙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而急促的接通响动——电话通了。
“喂,小王啊,听刘司令说你被调到前线了?日子过得咋样啊?行军累吗?吃的饱穿的暖吗?有没有受伤啊?你丫头被紧急调走了,也都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真是的!”
按剧情,王母该是电话刚接通,就连连对自己的乖女儿寒暄问暖,而王明娜的语气里满是老母亲关心出门在外女儿的真情实切,短促,但句句铿锵有力,还裹挟着七分担忧、三分不安。
怼人的功夫我该是有的,此时只用按台词稍稍和王母怼上一句:
“妈,我……嗐!您老就甭操心了,我都多大的人了,不就出趟远门嘛!咱现在呀……也就相距一千六百多里,又不是在天涯海角!再说了,还盼着来年回来吃您老包的饺子呢!”
我刻意顿了半秒,左手背怼到腰侧的同时,用一个语气词起头,把剧本中设定的台词一字不差的背给对面的王明娜听,语气里该是带着几分淡然与烦躁,还包含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强装镇定。
王?哲此时的心境该是复杂的,她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击倒敌人、第一次见过生离死别却无力回天,再加上王母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作为女儿,她心里抹不去、扒不开的雾,又浓了几分。
孝,她该是敬了,革命五年多了,她的津贴虽然不算多,但每月都会寄五六成回家,算是表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经济独立了。
这方面似乎已经了然无憾。
仁,她并非医者仁心的圣母,只不过是一个在野战医院的养尊处优惯了的军校毕业医务官,但不论是上战场的路上,还是到了战场上,她就先后体会到瞬间丧失战友的痛。对她而言,仁义与否似乎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尽自己最大的一份力。
这方面,该是她敢和自己母亲强装镇定怼回去的勇气。
国,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一个大家庭,以前是日占区,现在是解放区,虽然统治者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国家观是她打小就被家里人和学校一直所灌输的,而作为新一代革命力量,她自然知道打响这场复国战争的重要性,不仅要打响,还要打赢!
这是她觉得两地之间近在咫尺的最终资本,说白了,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换个环境,继续工作、继续革命。
“哎,你呀,嘴上说的轻松,其实是不想让妈担心吧?甭以为战场的事儿我不知道!你爹当年在国统区,成天风餐露宿的,不是枪林弹雨,就是炮火连连!可是……你能被派到前线,也就说明咱闺女你啊有那实力,上头瞧得上……如此一来,妈就只盼着你能活着回来,还得好好活着回来……放心,来年除夕,饺子少不了你的那份儿!”
可另一头,王明娜忧郁中带点期盼的语调,如同刀子雨,一把一把狠狠扎入我的心田,鼻头猛地酸,倒吸一口凉气时,眼眶竟渐渐泛起滚烫的湿意,泪珠在眼底不停打转,却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只任由眼泪静静的汪在眉眼间,甚至于都没淌下一滴半点。
无人机从不同角度轮番定格特写,把王?哲那副强装镇定、实则早已绷不住的脆弱,一丝不落地收进镜头里——同时,王导没喊卡叫停,就说明我演的说的对戏都还算过关。
于是,下一秒瞬间切换神情,原本怼在腰间的左手猛地抬起,拉起有些宽大的袖口,使劲揩了把缓缓溢出眼眶的泪花。
语气里则强加一丝坚韧,一丝喜悦,继续说道:
“嗯好,听你吉言,活着回来!上头说,咱预计明年月日就要起全面总攻了,而我们也没那么辛苦,坚守天也就够了,说不定到那时,我就能被提前调回去了呢?希望来年除夕,咱已经革命胜利,国泰民安了!”
“好好,听你能这么说,妈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你们这是阵地战吧?我听说挺辛苦的,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实在害怕,大胆些,让几个男同志护着你!”
“嗯,你也早些休息,没别的要紧事儿,我就先挂了?”
“嗯,得嘞!”
王明娜的话音落下,我一把就将听筒反手啪的按回座机,挂断电话。
场务组的无人机再次从眼前交替灯光一扫而过,我便知道上组镜头拍的不错,下组镜头得立刻接上了:
王?哲先前通电话时就已经两眼泪汪汪,却强忍着不哭,如今,通话结束,却再也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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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
我肩头猛蹙一下,也哭了。鼻头不用再强压着那股倒吸入的凉气,而是断断续续,一呼一吸,哽咽着,轻声哀叹,泪花了,更多了,而且是止不住的,大滴大滴顺着脸颊向下滑落,却又得表现出一副自己很坚强、不想让其他人看见的傲娇。
于是我瞬间转身往前快走两步,一把拉下大檐帽的帽檐,恨不得把整个脸都给藏进去,恨不得直接钻黑土壁的地缝里去。
“哟哟,小王科长这就哭了?我觉得吧,倒真不至于,功成名败,终究一死!咱要是谁都回不去了,成了打狗的肉包子,老子也觉得这辈子值了,死得其所了!说到底,还当真有些羡慕你这种有家里人疼爱的城里姑娘,嗐!哪像我……”
呃……吴振邦这话,确定当真是拿来安慰王?哲的?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平日,我和老狂总会怼来怼去,有时甚至会嫌他说话是个直球,有啥事儿都不藏着掖着,可关键人家会变通、会开玩笑。
稍一对比,吴振邦就显得直白、粗粝,人家小王科长本来就没从伤感剑中缓过神,他又这么一讲,还慷慨陈词,说什么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