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回到“回春堂”时,寅时刚过。
夜色最浓,寒意最深。
她如一缕轻烟,自后窗飘入,落地无声。
堂屋内,油灯依旧亮着,只是灯芯已燃得很短,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阿沅和衣坐在诊案旁,赤阳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既是疗伤,亦是警戒。听见细微声响,她倏然睁眼,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待看清是苏念雪,紧绷的肩膀才微微一松。
“姑娘。”她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里间传来虎子均匀的呼吸声,孩子终究是熬不住,蜷在简陋床铺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木钗。
“没事。”苏念雪摘下蒙面布巾,露出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一夜奔波,潜入奇诡地下迷宫,与泥菩萨那般人物周旋,虽未动手,心神消耗却是不小。
她在阿沅对面坐下,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跳跃的灯火,沉静如深潭。
阿沅无需多问,默默起身,去灶间端来一直温在热水里的粗陶碗,里面是简单的粟米粥,还贴心地放了一小撮盐。又拧了热布巾递上。
苏念雪接过布巾,敷了敷脸,温热驱散了些许夜寒和疲惫。她慢慢喝着微温的粥,胃里有了暖意,思绪也愈清晰。
“见着了?”阿沅这才低声问,目光落在苏念雪沾了些许地下潮气的衣摆上。
“嗯。”苏念雪放下陶碗,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焦黄的粗糙皮纸,在油灯下展开。
阿沅凑近,借着昏黄的光,看清了上面潦草却惊心的两行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凝滞了一瞬。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阿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还是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这……”
“很意外?”苏念雪指尖轻点皮纸上的“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亲兄弟,才是最好的掩护。昌盛行与黑水坞明争暗斗,谁会想到,昌盛行的三掌柜,早就成了黑水坞二当家砧板上的肉?”
阿沅是经历过风浪的,很快压下震惊,沉吟道:“姑娘的意思是,这钱贵,未必是私自勾结,很可能是钱福默许,甚至……本就是钱福布下的一枚棋子?”
“一枚可以随时丢弃,也可以随时用来反咬对手的棋子。”苏念雪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黑水坞通过钱贵拿到北边的‘秽兵’,钱福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就算起初不知,以昌盛行在西市的势力,钱贵如此大的亏空,如此明目张胆的往来,能瞒得过他那位精明的兄长?”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钱福默许,那他所图为何?引狼入室?还是与虎谋皮?”
“或许,两者皆有。”苏念雪眸光幽深,“昌盛行坐大已久,内里未必没有隐忧。钱福借黑水坞这把刀,清理内部?或是想借‘秽兵’之事,挑起黑水坞与玄水会乃至守备府的冲突,他好坐收渔利?又或者……他与北边,本就有我们不知道的牵扯?”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飞交织,每一种背后,都可能藏着更深的漩涡。
“泥菩萨前辈,还说了什么?”阿沅问。
苏念雪将地下迷宫中所闻,择要简述。关于幽泉教派、秽兵特性、西市势力关系、以及泥菩萨那三个堪称苛刻的“价钱”,一一告知。
阿沅听得神色数变,尤其听到“码头瘫痪三日”、“过山风的人头或右手”、“幽泉核心器物”时,饶是她心志坚韧,也不由感到一阵寒意。
“姑娘,这……”阿沅眉头紧锁,“代价太大,风险太高。我们初来乍到,根基全无,泥菩萨前辈这分明是要将姑娘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苏念雪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但他有句话没说错。若只想开个平安医馆,混口饭吃,这些消息确是催命符。但我来黑铁城,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她抬起眼,看向阿沅,也仿佛透过斑驳的土墙,看向更深远莫测的黑暗。
“母亲留下的人脉、资源,是遗产,也是枷锁。泥菩萨认这令牌,是看母亲的情分。但这情分,只能用一次。用过,就没了。下一次,就得靠我们自己挣。”
“他给的,不是答案,是入场券。是让我们有资格,挤进西市这潭浑水的缝隙。代价自然高昂,但机会,同样只有一次。”
阿沅沉默。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着眼前清丽却单薄的少女,要背负如此沉重的赌注,踏入如此凶险的棋局,心中便如压了一块巨石。
“姑娘打算如何做?”良久,阿沅哑声问道。
苏念雪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皮纸上。
“第一步,自然是去这‘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亲眼看看,钱贵留下的‘借据及往来信物’。”
“姑娘要亲自去?”阿沅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快活林是西市最大的赌档之一,龙蛇混杂,背后势力不明。暗室甲三,一听便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必有重兵把守或机关暗哨。姑娘孤身前往,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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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它龙蛇混杂,我才更要去。”苏念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人多眼杂,才好浑水摸鱼。若是守卫森严的私密之地,反倒更难下手。”
“至于危险……”她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这黑铁城,何处不危险?‘老鼠尾巴’胡同就安全么?”
阿沅语塞。
“我自有计较。”苏念雪收起皮纸,贴身藏好,“阿沅,你伤势未愈,不宜妄动真气。明日医馆照常开门,若有病人,寻常处理。若有刺探,谨慎应对。虎子机灵,让他多留心门外动静。你们的任务,是稳住这里,不要让人看出异常。”
“姑娘!”阿沅急道,“奴婢虽受伤,但……”
“这是命令。”苏念雪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需要这里安稳,需要‘回春堂’这个落脚点。你是我目前唯一可信、可托付之人。稳住后方,便是帮我。”
阿沅看着少女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缓缓低下头,哑声道:“是,奴婢遵命。”
苏念雪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依旧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