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我刚刚将最后一笔工钱,几枚沉甸甸的摩拉,揣进怀里。
够了。
所有的账都平了。
我甚至还多出了一笔足够我在枫丹买一套像样工匠工具的钱。
我应该感到高兴,感到解脱。
但我的心,却像一块被浸在冰水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就在我准备回房收拾我那点可怜的行李时,她出现了。
她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像一只真正破茧而出的、色彩斑斓的蝴蝶。
她没有穿那身我看了无数遍的、代表着往生堂堂主身份的黑红色繁复礼服。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短裙,裙摆上是红色与白色的拼搭,随着她的走动,红色裙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般轻轻晃动。
她把那顶乾坤泰卦帽留在了屋里,而是选择戴上了一顶枫丹特色的帽子,几缕碎垂在脸颊边,衬得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是明艳得不可方物。
她化了淡妆,眼角那抹熟悉的红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嘴唇上那点水润的殷红,像一颗沾着露水的樱桃。
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小女孩在等待心上人时的那种期待与羞涩交织的光芒。
她站在院子中央,轻轻地转了一圈,裙摆飞扬。
她真好看。
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胡堂主,只是一个好看的、普通的十六七岁的女孩。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尖锐、更残酷的现实给刺穿了。
她不是穿给我看的。
她这身打扮,这份喜悦,这份期待,都不是给我的。
她在等他。
那个金的英雄。
果不其然,院门口传来了那个我最熟悉也最痛恨的脚步声。
那个杂种来了。
胡桃脸上的光芒瞬间被点亮,她像一只小鸟一样,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好看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丝的撒娇意味,“这是我照着枫丹那边最新的式样,让裁缝铺新做的!”
“很好看。”那个杂种笑着说,他的声音温和而真诚,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流连,“很适合你。”
凭什么!
就这一瞬间,我用了一整年时间筑起的那道名为“理智”和“忍耐”的堤坝,轰然决堤。
凭什么!
凭什么我在这里像头牲口一样扛着棺材、劈着柴火,用我所有的力气和尊严去偿还那笔所谓的债务,而你却可以心安理得地穿着新衣服,去取悦另一个男人?!
凭什么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背回来,换来的却是你日复一日的冷淡和无视?!
凭什么那张婚约,那顶帽子,那一切的一切,在你眼里就他妈是个笑话?!
那股被压抑了一年多的、混杂着嫉妒、不甘、屈辱和暴怒的邪火,像火山一样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我感觉我的眼珠子都红了,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流,出咆哮的声音。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老茧里,几乎要刺出血来。
我死死地盯着那对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登对的男女,盯着她脸上那幸福刺眼的笑容,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拳头里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出“咯咯”的脆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厚茧里,刺破了皮肤,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开始往外渗。
但我不觉得疼。
我的整个世界,都被那片刺眼的绯红色裙摆和那个男人温和的笑容给填满了。
一股滚烫的、带着硫磺味道的岩浆顺着我的脊椎直冲头顶,视野的边缘开始红,耳边是血液奔流的巨大轰鸣声。
我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个杂种的衣领,想用我这双只配扛棺材的手,把他那张该死的笑脸砸个稀巴烂。
我想质问她,凭什么,凭什么我在这里活得像条狗,而她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为另一个男人盛装打扮。
但是,我忍住了。
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在冲出胸腔的前一刻,被一块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给死死地堵了回去。
我是什么?
我是打工的。
她是什么?
她是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