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在问你。”
“那是陛下想要的,能延年益寿的香。”
身侧的贺云平动了一下,小臂平举着,手心里托了一只盒子。
凌昭琅迟迟不抬头,贺云平叫了他一声,说:“这是陛下赏给义父的,是你从黔州带回来的吧?”
怪不得有股熟悉的香味,凌昭琅看也没看,答道:“是。”
纪令千手臂上的肌肉变得松弛干枯,他扬起手,一把打翻了木盒,哐当一声落地,香粉四溢,浓郁的香味霎时霸道地扑向鼻腔。
凌昭琅一震,忙俯下身用衣袖将香拢到一起,尽量装回木盒,“义父……病人不能闻这个……”
“你……向陛下进献这种妖邪之物,你……你想干什么!”
贺云平忙靠近为他顺气,打着圆场说道:“他可能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制香的人蒙骗……”
“让他自己说!”
凌昭琅沾了一手的淡粉色粉末,低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手心,说:“这不会致命。”
病痛让纪令千没有了往日的气势,但他只要一张嘴凌昭琅就知道他要骂什么,轻飘飘地接上了后半句,“要他命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贺云平脸色一变,低声道:“你胡说什么!”
凌昭琅看向贺云平,说:“大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这是他欠我的……”
“小琅……”贺云平眉头紧皱,急促地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义父还病着,你发什么疯?”
凌昭琅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张因病过分暗沉的脸庞,说:“义父,您要是走了,司直署也就完了。哪天陛下用不着我们了,任谁都能砍我们的头,往我们身上烙个奸佞二字,去换他们的忠名、直名。”
贺云平伸手拽他,凌昭琅按着他的手背推开,身体向前倾,说:“您一走了之,还有那么多手上没沾过血的,要让他们像我们家上下百口人一样吗?”
纪令千沉沉地喘着气,斥责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所有人的命?”
“我没这么想。”凌昭琅淡淡道,“我是为我自己。”
“大逆不道……”纪令千额上青筋乍起,用力地想直起身子,“你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凌昭琅定定地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喉头先哽咽了,说:“我不在乎了,义父,到了这个时候,您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我爹……真的通敌吗?”
纪令千愤怒的目光霎时黯淡下去,他重重地喘着气,倚靠在贺云平垫在他身后的手臂上,缓慢地倒下去。
“告诉我吧。”凌昭琅膝行向前,又靠近了些,低声说,“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您说与不说,我都不会回头了。”
纪令千极疲惫地闭上双眼,说:“有意义吗?”
“当然有。”凌昭琅眼睛通红,说,“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总说我是最后的戴家血脉,我总该知道真相。”
纪令千缓慢地吐着气,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相,只有决定什么是真相的人。”
凌昭琅的黑眼珠涣散了一般来回转,片刻后他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
他垂着头深吸了几口气,说:“刚刚您和大哥说的我都听到了,真到了您……的那天,我们会尽量瞒着,但迟早会让人知道。您病重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贺云平一直闷闷的没说话,眼神在纪令千和凌昭琅两人身上来回放,心里差不多都明白了。
他见凌昭琅收敛情绪认真起来,也吐了口气,说:“我们得罪的人太多了,不是光靠拖就能行的。再像方闻礼案,让他们借机大闹一通,我们就不是一死一伤这么简单了。”
凌昭琅侧头看向贺云平,说:“我有一个办法,保不住司直署如今的地位,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网打尽。”
两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凌昭琅却不说了,而是面上带着宽慰的笑看向纪令千,握住了他枯瘦的手,说:“您放心吧,安心养病就是了。”
以前三人还能一起吃顿饭,如今纪令千病得起不了身,他们看过病人也就离开了。
两人并肩走出纪府大门,凌昭琅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仰望这个气派的府邸,说:“再风光有什么用,迟早都是别人的。”
贺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都有这么一遭。”
“是啊,不过是早晚的事。”凌昭琅笑了笑,两人继续向前走,忽然说,“香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贺云平复杂地看向他,说:“你到底……义父不说,我都不知道。”
凌昭琅看他一眼,没回答,心里明白了。
并非是纪令千察觉了香的问题,而是他发现了陛下不对劲。
皇帝往日沉迷佛法,在佛寺香堂上散了不少银子,但也算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帝,然而这半年来,他越来越惫懒了。
凌昭琅唇边勾起一抹笑,细看又不像笑,“大哥,你说的都是对的。以前都是我太不懂事了,义父对我就像对他的亲儿子。”
贺云平叹了口气,“那你刚刚不说,好歹让他心里宽慰些。”
“说有什么用,他庇护司直署这么多年,我会替他守住的。”
“你到底什么法子,连我也不能说?”贺云平心里不踏实。
凌昭琅神色如常,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回府的路上,凌昭琅的心空荡荡的。真想调转方向去见那个人,他闭着眼都能摸到祝卿予的卧房里。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祝卿予的示好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呢?早一点,他一定不会拒绝。拒绝他,比忍受他带来的痛苦还要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