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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8章 陈二丫（第3页）

祖父的咳嗽声从秋末响到开春，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父亲和大伯每日天不亮就去河对岸挖野菜，回来时裤脚总沾着冰碴；

母亲和二伯娘坐在灶台前，用仅有的粗粮面掺着槐树叶贴饼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却已是全家最好的口粮。

二丫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她夹在中间，不算受宠，也不算被苛待，就像墙角那丛无人问津的狗尾巴草，默默在贫瘠的土地上抽芽。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压塌了村口王老五家的草屋顶。

二伯穿着家里唯一一件絮着芦花的棉袄出门打柴，那棉袄是祖母年轻时攒了三年的芦花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能挡住三分寒气。

谁也没想到，日头偏西时，邻居张婶疯了似的拍门，说二伯从后山崖上滚了下来。

祖父连滚带爬地骑着被子赶到崖下，只见二伯蜷缩在雪地里，额头淌着血，棉袄后背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里面的芦花早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单衣。

二伯醒过来看到破口的棉袄，突然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撞出回声，像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一遍遍地捶着雪地，指节冻得发紫，“没了这棉袄，冬天咋出门？一家老小要冻死饿死了……是我害了你们啊……”

没人能劝住他。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发现了二伯的尸体，脸上带着种解脱般的平静。母亲和二伯娘哭得晕厥过去，父亲蹲在河边，一夜间鬓角全白了。

那年冬天，全家真的再没出过门，靠着藏在地窖里的半袋红薯和河边冻住的鱼撑着，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妹妹们的哭声像小猫似的，细弱得随时会断。

也是在那个冬天，天空突然划过几道流光。

二丫扒着结满冰花的窗户往外看，只见几个踩着飞剑的人影在云端掠过，衣袂飘飘，宛如天神。

他们听到村里的哭声，落下查看，看到一家人冻得缩在炕上，领头的蓝袍修士叹了口气，留下两床厚厚的棉被和一小袋糙米，指尖在每个人额头一点，最后摇着头飞走了。

“都没有灵根，是凡俗命。”他留下的话像冰锥，扎在二丫心上。

可二丫忘不了那御剑飞行的姿态，忘不了他们指尖流淌的灵光。

她攥着冻得通红的小手，在心里疯长起一个念头：她要修仙。

六岁那年，镇上有宗门来招弟子，二丫揣着半个冻硬的饼子，走了三个时辰的路赶去。

测试灵根的石碑在她手下毫无反应，负责招徒的修士挥挥手让她滚开，说她是痴心妄想。

二丫不肯走，跪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换来的只是围观者的哄笑。

她就这样一家家宗门问过去，从镇上问到县城，鞋子磨破了底，脚底板全是血泡。

直到那天在县城的集市上，她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与人打赌作画。

老者挥毫泼墨，一幅《高山流水图》顷刻间完成，画中瀑布竟似真的在流淌，隐隐能听到水声潺潺。

二丫看得痴了，冲上去就跪：“求老先生收我为徒！我想学画！我想修仙！”

老者打量她半晌，摇了摇头：“你无灵根，修不了仙。”

“那我学画！”二丫不肯起，“只要能沾点门道，我什么都愿意做！”

老者被她眼里的执拗打动，沉吟道：“你若能坚持画画三年，每日不辍，无论用什么画，画什么，三年后我便来寻你，传你几分皮毛。”

二丫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磕了三个响头，牢记着老者的话。

回到家，她没有纸笔，就捡了根烧黑的树枝，在院墙上画太阳，在泥地上画河流，在结冰的河面上画鱼虾。

起初画得歪歪扭扭，太阳像个扁扁的烧饼，鱼长得像泥鳅，哥哥们嘲笑她画的是“四不像”，她也不恼，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画，直到月亮爬上树梢。

家里人见她没耽误干活，也就由着她去。祖母有时会摸着她冻裂的手叹气：“丫头，认命吧，咱这穷人家的孩子，哪有修仙的命？”

二丫只是抿着嘴笑，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