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崖底,冷风呜咽。
破碎的书生魂体,终于带着满腔的委屈、不甘与遗憾,缓缓道出了当年那场无人知晓的惨死真相。
二十年前,他收拾好行囊,揣着满心期许,背着书箱离开了青阳城。
心里装着寒窗苦读的志向,更装着要金榜题名、迎娶乐优的诺言。
他一路脚步轻快,满心欢喜,想着早日考完归来,给心爱的姑娘一个安稳余生。
走到寒广山附近时,天色尚早,他素来敬畏神明,想着上山焚香祈福,不求功名富贵,只求乐优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谁也没想到,这一念善心,竟成了他人生的终点。
拜完佛下山,山路狭窄崎岖,他正小心慢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声势骇人。
一名横行江湖、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骑着快马疾驰赶路,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看前路、不顾行人。
那大盗性情暴戾,目中无人,眼底只有自己的路程快慢,全然不顾山道上的无辜路人。
齐义安听见动静慌忙侧身避让,可山路太窄,马匹速度太快,根本躲闪不及。
“砰!”
沉重的马蹄狠狠撞在他身上,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他瘦弱的书生身躯,哪里扛得住疾驰快马的冲撞?
当下肋骨尽断、脏腑碎裂,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瞬间没了半分力气,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前的青石。
那江洋大盗勒马停下,低头看着倒地奄奄一息的齐义安,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惊慌,反而满是不耐与阴狠。
此地荒山野岭、人迹罕至,根本没有路人见证。
他深知,自己是通缉重犯,一旦再这里伤人被查,便是会被通缉,那些官府的狗腿子定然会顺着路径找到他的行踪。
他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撞死了一个人,他身上背着好几桩大案呢。
到时就是死路一条。为了不留半点痕迹,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仗着一身高强武艺,狠心将尚有一丝气息的齐义安残害,又残忍分尸,将所有尸骨残骸,尽数丢进了山下这片迷雾断崖之中。
做完这一切,大盗策马扬长而去,干干净净抹去了所有痕迹,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齐义安这个人。
而齐义安,自幼父早逝,母亲也在两年前过世,平时也没什么好友。
原本乐家夫妻俩是打算请一趟镖师护送的,可请镖师花费巨大,并且这些年,朝廷管理好,民生安稳,根本就没有什么劫匪的事,他也想着顺便游历,增长见识,连个书童也没有带。
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在世间唯一的牵挂、唯一的熟人,便是青阳城的乐优一家。
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死在这荒山野岭,无人寻、无人找、无人知。
整整二十年,世人皆以为他负心薄情、高中弃妻,没人知道,他早在奔赴诺言的路上,就惨死荒野、尸骨无存。
“我死后,魂魄被死死困在尸骨散落的这片崖底,半步都离不开……”
齐义安的虚影轻轻晃动,碎片不断飘落,声音带着无尽的茫然与酸涩。
他成了一缕残缺孤魂,被困方寸之地,日复一日重复着一件事——捡自己的魂体碎片。
拼好,散开;散开,再拼好。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无人相伴,无人倾诉,在阴冷黑暗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崖底终年迷雾不散、阴气刺骨,没有天光、没有生机,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性子温柔,从未沾染半分戾气,哪怕惨死含冤,也从未想过作祟害人。
不仅如此,孤零零的岁月里,他还拼尽仅剩的微弱魂力,默默守护着误入此地的生灵。
有一次,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鹿,不慎跌下断崖,困在迷雾里瑟瑟发抖。
小鹿可能是有了些许灵智,能隐约看见他残破飘忽的虚影,当场吓得缩成一团,浑身哆嗦。
齐义安瞬间慌了,连忙往后退,单薄的魂体轻轻晃动,不停低声道歉:“别怕、别怕……是我不好,我模样太吓人了,吓到你了,我马上躲开……”
他生怕自己残缺诡异的样子,吓到这鲜活的小生命,小心翼翼避开,还悄悄引着小鹿,找到崖底的小路,送它平安离开。
往后的二十年里,常有进山打猎的猎户,不慎误入迷雾林,深陷绝境,辨不清方向,只能等死。
每一次,都是齐义安悄悄催动微弱魂力,吹动草木作响,引动风声指路,一点点将迷路的猎户送出死地,保他们平安归家。
还有些家境贫寒、走投无路的百姓,徒步上山拜佛祈福,只求一口温饱、一线生机。
他看着心生怜悯,夜里便悄悄挪动崖底的野兽残骸,将完整的猎物尸首,放在百姓下山的必经之路上,默默接济这些苦命人。
漫长孤寂的黑夜,实在太过难熬。
无人相伴的日子里,他便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轻声诵读诗书、吟诵过往所作的诗词。
没想到久而久之,山林里的野兽竟渐渐不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