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低头看着碗里的吃食,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实在难以下咽。
他环顾四周,看着一群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他们满脸笑容的吃着那干巴的野菜饼和泛苦的野菜糊糊,心底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他放下木筷,出声打破饭桌上的喧闹:“咱们天天吃这些,一年四季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担惊受怕。咱们又没有烧杀抢掠残害百姓,不如大伙收拾行李,一起下山过日子。”
话音落下,喧闹的饭桌瞬间鸦雀无声。
咀嚼食物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彪身上。
鲁大叔端着粗瓷酒碗,眉头紧紧皱起:“少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杨彪语气认真,“当土匪终究不是长久路子,随时可能遇上官兵围剿,早晚要出事。下山寻一块安稳地方谋生,远比困在穷山沟里要强。”
几句话落地,好几个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个大婶攥紧手里的木勺,声音带着颤抖:“下山?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当初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就是城里的官员、大户!我们若是下山,不出几日,就要被人找上门清算!”
杨彪依旧不肯退让:“可留在山上,照样难以活下去。”
欢快的晚饭气氛荡然无存,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鲁大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端起酒闷饮一口:“少主失忆,很多事情记不清,大伙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随口乱说,是认真的。”杨彪直直看向众人。
虎婶子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失望:“少主,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守正叔也缓缓起身,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诉说众人的遭遇。
“少主有所不知,我们这群人,全都是走投无路,才被逼上山。我原本是镇上酒楼掌柜,奉命给县令府送酒,被人诬陷和县令小妾有牵扯,右手被打断,关进死牢,险些丢命,多亏大当家路过将我救出。”
“隔壁王大嫂,女儿生得俊俏,在街上摆摊卖馄饨,被富家子弟看中强行掳走,她夫君上前阻拦,活活被家丁打死。她本打算上吊同归于尽,被大当家救下。”
“还有老周,自家田地被地主强行侵占,层层上告无人理会,一家人吃不上饭,只能躲进大山。”
“寨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冤屈。山下的世道,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守正叔话音落下,整片空地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山林的声响。
周围安静极了,就连喝汤的声音都没了。
碗里还有半碗野菜糊糊,可没有一个人咽的下去。
少当家变了……
他们早就知道自从少当家醒来之后,对整个山寨里的所有人都不再很有热情。
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少当家竟然说要走。
他们是早就应该死的人,就算离开,就算去别的村子,别的镇上能有什么活路?
更何况他们残的残废的废。
外面也都是战乱,他们能如何活?
原本是有大当家的。
不管遇到了什么,大当家都能给他们兜底。
大当家没了,但大当家把他们留给了少当家。
可如今,少当家,他的心也不在这里了。
杨彪甚至可以感觉到此刻无数人的眼神总是隔一下朝自己看一下,让他整个人如坐针毡。
周围的人不敢发出声音,但依然可以听到淡淡的抽泣声。
杨彪顿时握紧了手中的木筷子。
这一顿晚饭吃得味同嚼蜡,再也没有人说笑闲谈。
天色慢慢暗下来,大家心事重重,陆续默默散开,各自回到住处。
空地上只剩下张天师和杨彪两个人。
张天师拿起酒坛,给自己接连倒了好几杯,一杯接一杯闷头喝下。
良久,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杨彪。
“少当家,你有没有想过,大当家明明清楚对手是精锐骑兵,硬拼九死一生,为什么依旧带着山寨所有壮年汉子前去报仇?”
杨彪摇了摇头,这段记忆随着昏迷一同消失,他一无所知。
“两国开战之后,骑兵闯入坎村,把全村百姓围在一起盘问。他们想要找到通往黑风寨的山路,威胁村民,只要肯指路,就能保全性命。”
张天师声音低沉,“坎村大半村民都知晓那条密道,可不管官兵如何威逼利诱,老人、妇人、孩童,没有一个人开口。整整一村人,全部惨遭屠戮。”
“大当家说,坎村百姓守住了黑风寨的秘密,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当做看不见。这些普通人不能白白送命,这仇,必须要报。”
话音钻进耳朵,杨彪心脏猛地一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疼意蔓延开来。
明明不属于他的记忆,可悲伤却无比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