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楹不禁收拢了飞舞的枝桠,以为这是个极其危险且对他不怀好意的人。
她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她怎麽能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她不该这样看他,因为他分明只是棵树。
“你们怎麽绑来的?”她扭着他的树冠翻来覆去地看。
“骗他吃了些毒菌子,这会儿把自己当成一棵树了,方才直嚷嚷着不许人砍他的树干去做桃木剑呢。”眯眯眼笑吟吟道,颇为兴致盎然。
“好了,你们先去罢。答应你们的我自然不会忘。”
于是山楹就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都笑嘻嘻的,唯有那圆脸和尚尚存几分良心,临走前还悄悄地瞅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拉着个脸不住地对他道歉。
但那又如何?
还不是走得飞快,只把他单独和这个人留在锻造室。
他冷冷地斜睨着这人,心道这定然就是那买家了。买家出筹码,做打手的便帮忙做她的刀。她一定也同那些贪婪的人一样,贪图他的树干。
砍罢,砍罢,想要多少就都拿去罢。
山楹忿忿不平地闭上眼,扭过头去,不肯看她。
大不了就是成了她手里一柄桃木剑。
然而,他陡然意识到他错了。一个天大的误会!她根本不是要他的树干,她竟然盯上了他的花。他是一棵不开花的桃树,可她偏要他开花。
他的树皮被剥落,窸窸窣窣落在地上,又被她一脚踹开,杂乱无章地团成一团。没有了太阳,没有了树皮,他感觉到飕飕的寒意。也是,这才年初呢,还不到和暖的四月。
“山楹,你之前说过的,任我处置。你总要说到做到,你不能反悔。”
他说过?他何时说过?真是糊涂,那些人还说他傻了,他怎麽傻?至少他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一棵树。人怎麽会听到树在说话呢?他绝不可能答应过这样的事。
山楹屈辱地紧紧闭上嘴。
他不要开花。
可裸。露的树身在她手下已然成了一张琴,紧绷的琴弦被她漫不经心地揉乱。他的枝桠生出密密麻麻的瘙。痒,仿佛有什麽要从柔嫩的枝头钻出。是花骨朵,还是什麽?
他说不清。
因为他是一棵绝不开花的树,他没有开过花,自然说不上来。他痛恨开花,这会让他流露出求。欢的丑态。就像每每到了时节,他便能听见山上那些野猫凄厉而毛骨悚然的嘶鸣。
闹得人尽皆知,恨不得要让所有人都来看它们行鱼水之欢。
有辱斯文。
是的,他虽然只是一棵树,但他向来以为举世皆浊我独清。
他耻于与这些成日里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的东西为伍。不管是人,还是猫,抑或是他那些争着抢着终日琢磨着要抽枝发芽开花的同类。
可他又忘了,树是没有贞洁与自由可言的。
他感觉到一只手在细细地摩挲着他,她夸赞着他的树身白皙柔韧,还是温热的。一面说着,她一面把有点冰的手贴着他取暖,捂了正面又捂反面,好像在烙饼,而他是她手下的炉子。
山楹被冻得一颤。
“立起来了。”他听见她咦了一声,然後用指尖拨弄着他的树心,弄得它们歪歪斜斜。于是方才那股瘙。痒又像白蚁一路啃着他的树皮,朝他的根茎迁徙。
他不要开花,绝不能开花。
才这麽死死咬住嘴唇发狠道,他的根茎就猝不及防被她用力踩了一下。粗糙的鞋底碾着他脆弱的部位,他恍然一哆嗦,汁液四溅。
混沌的思绪霎时清晰。
窗户支起小半,一身的冷汗被凉风吹过,鱼刺骨似的扎人。山楹瘫坐在地上,而後看着她垂下眼睑目光逡巡着他的下半身,倏然扑哧一笑。
“诶呀,你开花了啊。”
他蓦地就把嘴唇一下咬破了皮。
“不要看。”他气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像在牙齿之间用力碾过。大腿侧冰冷黏腻,十分不适。那是他遗的精。他知道,但他不敢看。他更不能容忍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