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多好啊。
如同一棵被割下的稻,它饱满的谷粒落入到泥土中,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永远都是一个孩子。人类曾经从自然中诞生出对生命的幻想,他们想象自己是春来后再度复苏的植物,他们期望在死之门前有兽首的神明审判他们的往生,他们编造了无数轮回的神话来战胜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惧。但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永远都不会有这个烦恼,除非他们放弃了孩子的身份,放弃了童稚的眼睛,最后走向纯真的凋零——而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现在,这种必然性被人为摧毁了。
她永远都会是一个孩子。
他可以做她的丈夫,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降临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如同被这世界碾碎后重新生长在一起的两团血肉,肌肉纤维重组,血管连接,骨骼混成分不开的苍白齑粉,被一张不再被这个世界熟知的陌生皮囊包裹。他们永远都在一起,就像孕妇和子宫里的孩子。他们只需要一个依然在思考、依然在痛苦、依然无法摆脱本能恐惧的人类大脑。他们只需要一个。
他在这巨大的绝望中,生出了如此浪漫的想象,也因此汲取到了如此甜美的滋味。
教皇说:“你是个疯子。我今天必须要带走她。”
总督:“谁都走不了,她死也要死在这里。”
几乎从未在人前失控的教皇惊怒的声音响起:“你要拉维特鲁国的未来陪你下葬?”
总督觉得好笑。维特鲁国的未来?那是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触摸着自己真正的“未来”如花瓣般的嘴唇,看着她不安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被理解的陌生人。
他亲昵的举动激怒了教皇。
虚伪的宗教代言人推开了他,将怀中的人抱紧,不让他靠近。他哈哈大笑起来,在教皇惊疑不定的、看疯子的目光中,拔出了腰间的枪,对着这位来自邻国的高贵敌人的脑袋。
他说:“是你毁了她。你会死得比任何东西都早。”
他对着这尊神在人间的冰冷塑像,扣动了扳机。
那样的毫不迟疑。就像是要打碎一个横亘在他们与幸福彼岸之间的,丑陋的、必须要被打倒的怪物,就像只要碾碎他,他们就能度过暗河,去往对岸的春日。
暴雨之夜
教皇活了下来。
这并非是因为他有圣辉的庇佑,更非他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已经强到能近距离躲避手枪子弹——只是因为毕鸣恰好在旁边。
这位忠心耿耿的联盟军师长无法理解殷宿酒对教皇开枪的举动,他的理智在这一刻竟然短暂占了上风,于是他冲出去,撞开了癫狂的总督。
这仅仅只容纳了四人的小
小地窖里,包含了教皇、总督和总统在内,竟然只有这相对地位最低的底层出身的军官,保留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他扑倒了殷宿酒,声音几乎是在发颤了:“……总督?”
他甚至暂时放弃了“大哥”这样一个显得亲昵的称呼。
张清然也惊呆了,她错愕盯着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的殷宿酒,甚至无暇去遮掩自己的惊愕。听到枪响,圣卫军和联盟军也都冲了进来,混乱的局面一触即发。
毕鸣的暴喝声响起:“都他妈给老子不准动!!”
这一声巨响像雷般炸开,地窖的顶层都要被震下一层灰。所有人都定住了,一时间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急促喘息声,和所有人只能自己听见的轰然心跳。
没有人敢动,直到被推开后就保持着一个低头姿势的殷宿酒慢慢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将枪在指尖转了两圈后,插回了枪套里。他说道:“把教皇送走。”
毕鸣粗重的呼吸缓了下来,他立刻站定了:“是,总督!”
已经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的安布罗休斯说道:“我要带她走。”
刚经历过生死一瞬,他却依然镇定。仿佛那擦着他发梢掠过的子弹不过是空气中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
然而他的眼底深处,泛出一种格外死寂的灰败。
他说:“我会治好她。”
殷宿酒从喉咙里发出了短暂的嗤笑,那声音太低沉,又像是野兽发出威胁时的低吼。他说道:“这儿轮不着你说话。”
两人的对峙,在武力的悬殊之下很快就结束了。
张清然被联盟军带走,而教皇则被留在了地窖内。联盟军在外围巡逻,竟是将人封锁软禁在了这里。
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显然让安布罗休斯也颇为措手不及。他以为这位总督至少应该是保有一点理智的,他明显是喜欢张清然的,那他怎么忍心药物摧毁她?
至于他现在这个毫不顾忌后果、甚至胆敢直接对着教皇开枪的疯狂模样实在费解,安布罗休斯已经基本放弃思考其行为逻辑了。
为什么要琢磨一个疯子的想法呢?这人要么是完全不懂政治,要么就是彻底不在乎了。领导人将个人的好恶置于国家利益之上,这并不难理解,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幸而,疯子恢复了一些理智,他至少还是要给维特鲁的民众一点希望,至少还要给这个国家的未来一点光亮。所以他没有杀死教皇,只是让人把教皇软禁起来。
这位伟大的神明代言人,会在那温暖的地窖里,一遍遍拷问自己,悔恨于当年那些无法遏制的控制欲,和无限膨胀的恶念。悔恨于这些一砖一瓦叠起来的用以锁囚她的高塔,会最终倾塌,永远带走鲜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