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涌入,他紧绷的躯体放松了一些。
鲜血流淌到了他的下巴,摇摇欲坠良久,终于砸落回了鲜血主人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混合着泪痕的血,擦出一道艳色。
还好。
他想着。还好只是些皮肉伤,没有伤到内脏,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已经因为疼痛和惊吓晕了过去,沉沉地睡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抱着她,忽的想起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的一夜,她周身滚烫如火,在他怀里略有些难耐不安地扭动着,央求他快一点,更快一点。
而此刻,她的皮肤却因为疼痛和冷汗,而显得那么冰凉。
他忽的想起方才张清然主动献上的吻——
他现在明白了,那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暧昧举动。她在用这种方式让他陷入呆滞,从而放松主动禁锢着她的力量,让她能脱离他的怀抱。
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是在验证她所说的那句话。
——她不希望他死。她宁可死的是她自己。
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这便是你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办法吗?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依然带着鲜血的手指轻轻地擦了过去,那因为疼痛而略有些失色的嘴唇便陡然鲜艳了起来。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般,目光自她微蹙的眉间掠过,手指按在她沁出冷汗的额角,低下了头,如同回答般印下一吻,舔舐了一下被他擦在她唇上的血与泪。
那无时无刻不在隐秘折磨他的、属于野兽的饥饿感,在这一刻被馥郁香浓的血填满,让他几乎要因这绝顶的满足快感而颤栗。
可很快,这短暂的满足感便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更加深入骨髓的渴。他的嘴唇向下,顺着那湿润冰凉的皮肤,紧贴着她纤细脖颈间孱弱搏动着的脉络,埋在那清冷的香气,与馥郁的血腥之中。
他隐约感觉到,某种更加坚固的纽带,连接在了他们中间。这纽带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却又在这窒息感中攫取了令人惊叹的愉悦和快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清然。”
闷了半日的黑云被电光撕裂,其光如昼,须臾雷鸣轰然。
雇佣兵快步走到他面前:“老板,狙击点位已经排查完了,没找到枪手,可能已经跑了。”
“……调用附近所有监控,查出到底是谁干的。”洛珩说道,他嗓音有些沙哑,随后他动作平稳地抱着张清然站了起来,将她护进怀里,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外面夹杂着雨丝的狂风,“把她送去医院。”
尸山血海与黄金
当洛珩抱着张清然坐在车后座上之时,他关上车门,一声闷雷便在天地之间骤然炸响。
转瞬之间,暴雨倾盆,如泻水瀑,激起水雾漫漫,模糊了从车窗看去的整个世界的轮廓。
雨刷开始疯狂摆动,车灯徒劳闪烁着,车辆顿时变成了怒海中一叶孤舟,艰难前行。
张清然的伤口已经经过了临时的处理和镇痛,此刻她安静地睡在洛珩的怀里,神色已经不见了痛苦,反而是安宁而静谧。他的手穿过她柔软的黑发,不自觉地缠绕在手指上,车窗外暴雨倾盆,而车窗内却宁静缓慢了下来,如同时滞。
他忽然在此刻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同样是这样一个倾盆暴雨的夜晚,他作为洛家最不受宠的、瘦弱的幼子,被他的哥哥姐姐们取笑和欺负。他蜷缩在角落里面,终于不堪受辱,拼了命要去打那个将唾沫吐在他身上的人,却被一脚踹了回去,狼狈摔在地上,满身泥土。
他那时唯一的朋友,是洛家宅子之外的一条流浪狗。而那条狗,明明比他还要瘦弱,明明只会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蹭他的脚踝,却在那夜如此勇敢地冲了上来,撕咬敌人。
他那些畜生般的兄长,杀了那条狗,将他摁在地上,强迫他吃掉了煮熟的狗肉。他趴在地上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他们却疯狂笑着;窗外的雷鸣如同彻夜不息的哀嚎,将他的哭喊淹没,无人能够听见。他去找到自己的父亲,得到的却只是冷漠和鄙夷。
“一条狗而已,不成器的废物。”
他忽然便明白了,在这个家庭里,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爱。他们从尸骸累累中发家,每一张钞票都沾染着腐烂发臭的鲜血,而他们的灵魂也早就已经被魔鬼吞食殆尽。他们没了善恶,没了爱恨,只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抱着黄金,满目疯狂。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所谓洛家,不过是个斗兽场,他们在堆积成山的尸骸之中丢掉了自己身为人的一切,只留下残暴和贪婪,化身成互相撕咬的兽。而魔鬼看着被放置入场的玩偶们,抚掌大笑。
所以,当他的铁水击败了所有洛家的子代的产业,当他满身鲜血站到父亲面前,将枪口对准他的时候,那个从来没有笑过的人才会忽然哈哈大笑,就像是看见了自己毕生最伟大的作品。
在他扣下扳机的那天夜里,他站在洛家庄园的阳台上,垂下眼睛,看着无数条狼狗撕咬着他骨肉至亲的尸体。他深吸一口气,闻见那令他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战栗的浓烈血腥,如痴如醉,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真切地活着。
洛家的兽血在他血管中沸腾着,咆哮着,向他索取更多。
他忽然便捏紧了手中之物,车窗外再度闪光,随后便是惊雷如鼓。他猛然睁开眼,感受到她乌黑的发丝从手中如同丝绸般流淌而过,那沸腾着的兽血竟奇迹般安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