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江来的眼睛太亮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在害怕,但他还是说了。
这个从小就不太会表达的小孩,这个连“喜欢”都要拐好几个弯才能说出口的小孩,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这几个字砸在他面前。
他怎么能拒绝?他怎么忍心拒绝?
其实是他压根没办法拒绝,这连梦他不敢做的场景。
可他也不能理解自己。明明无数次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觊觎江来的幸福。看见江来和别人走得太近会难受,梦见江来谈恋爱会惊醒,听见江来喊别人名字会心里发酸——他藏了那么久,藏了那么深,以为没人知道,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可真当江来向他伸手的时候,他却又惴惴不安,不敢回应。
他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被发现,不是被赶走,不是那些他早就习惯的东西。
他怕的是自己。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了。他寄人篱下,一无所有,连这条命都是别人施舍的。他满腹怨气,虚伪善藏,在大人面前是一套,在江来面前又是一套。
他可以自己不学好,但他不能带坏江来。江来是好的。江来从小就好。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被人冷脸了第二天还能笑着凑过来。江来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对他好的人。而他呢?他是暗的,是冷的,是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别人摔倒也不去扶的人。
他配不上他。
他早就知道。所以他藏,所以他忍,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可现在江来对他说了这句话,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为他好”,在这一刻全碎了。
他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可以笑着看江来走向别人,可他连一个梦都扛不住。
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话咽一辈子,可江来只说了一句,他就溃不成军。
可他还在犹豫。因为他想得太多。想以后怎么办,想被发现怎么办,想自己能不能保护好江来。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江来受伤。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行呐,江江,哥哥答应你了。”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很平静,像答应了一件很小的事。
可他的心在抖。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知道自己可能保护不了他。可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久,想了那么远——可他忘了想一件事:如果他说不,江来会怎样。
那个眼睛亮亮的、用了一辈子勇气的小孩,会怎样。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江来睡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在想什么呢?想那个男人知道了会怎样,想阿姨知道了会怎样,想学校的人知道了会怎样。想江来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想江来会不会后悔,想江来会不会有一天恨他。
可他也在想另一件事。想江来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想江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害怕。想这个从小就不太会表达的小孩,是攒了多久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想起江来小时候,给他糖的那天。包装纸皱皱的,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他想起江来发烧的那天,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他想起江来每一次被他冷脸以后,第二天又凑过来,像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小狗。
这个人,从来不知道放弃。
从六岁开始,就不知道。
大概他的性格如此,天生如此。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久到楼下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保护好江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小孩。那个六岁就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那个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小孩。他答应过他“不走”。他不能食言。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江来的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透过那条缝看进去,江来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
睡相还是那么差,和小时候一样。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脚。
江来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哥哥”。江来在梦里喊他,和小时候一样。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我在。”
他不知道江来听没听见。但他说了。
他终于说了。不是“哥哥在”,是“我在”。不是作为哥哥,是作为自己。那个藏了太久、忍了太久、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人。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江来翻了个身,被子又踢开了。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他再次进去把被子盖好,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他不慌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带坏江来,他是在接住他。那个小孩用了一辈子的勇气朝他伸手,他不能让他摔在地上。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花,没有树,没有牵着别人手走远的江来。只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光里有人在喊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