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瑜从外院过来,停在窗下,道:“二爷,谈先生来了。”
赵疆挑了挑眉,便道:“叫他进来。”
谈云依旧在工部做他的小官,只是这三年来日日都往工地上跑,将好好一个清癯英俊的俏书生晒成了黑炭头。
脸都变成酱油色儿了,好在眉目依然精神。
他从外院走进来,赵疆便从书房敞开的窗口朝他笑道:“景闲今日难得闲?”
谈云板着脸,不理会从窗子里露出笑脸来的赵疆,而是走到书房门口,屈指敲了几下门。
赵疆清了清嗓子:“景闲请进罢。”
他又紧接着抱怨道:“你什麽都好,就是死板讲规矩。”
谈云今日却正是为这“规矩”而来的。
他皱眉道:“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外面已为你沸反盈天,帝党现如今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你而後快!”
赵疆在桌子上铺纸。
“新桂生芽,瞧着喜人,景闲不如画一幅春桂与我。”
从他书房的窗子望出去,正是那株双人合抱粗的桂树。
这树已有百年之龄,生叶发芽都要较其他树晚上一些。庭院中旁的树都已长出嫩绿的叶子来了,它也才零星冒出几点嫩芽。
谈云面无表情,“文澹馆建造事忙,谈某没有书画品茗的逸致闲情。”
他盯着赵疆:“明光,难道你看着陛下如此,便不心焦?”
赵疆及冠,叶安赠字,曰“明光”。
取“经天纬地,光照四方”之意。
赵疆这礼部尚书来的十分轻巧,满朝文武里头再找不出一个如他这般年轻的正二品大员了。
这难免要遭人妒恨。
礼部衙门不大,却日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赵疆便是所有人注视的那个焦点。
弹劾他的奏折每旬都要摞出半尺厚来,就连他哪一日上朝朝珠歪了都要参他个殿前失仪。
但有参他的,自然便有为他说话的,这三年里两方也不知为赵疆打了多少场骂战——
从他到底配不配做这个礼部尚书,到他配不配继承镇北王的爵位。
皇帝却是一直不痛不痒,放任双方打嘴仗,几乎一次都没有理会过。
但今年春天,终于有了动静。
京郊驻扎的赵家亲兵与另一大营的士兵斗殴,打断了对方一条腿。
此事是可大可小,但随着那一封封弹劾奏章雪片似的飞来,味道渐渐就变了。
如何他赵疆一个礼部尚书,便能有百人的亲随,各个能开弓能上马,说是随从有谁敢信的?
如何这些人始终驻扎在京城之外,虎视眈眈,难道有不臣之心?!
大盛立国至今,还不曾有哪个无爵的二品大员敢蓄私兵,可曾把皇帝放在眼里?!
皇帝“终于”“龙颜大怒”。
赵疆自请思过,退居公主府,不问朝事。
外头保赵党和帝党的纷争已至白热。
赵英在朝中亦有同袍故旧,北境与朝中大臣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替赵疆说话的有的处于情分,有些处于利益,也有些是二者兼有,亦或是另有目的。
皇帝却又将这些争执的搁置一旁不理会了,仿佛乐得看赵疆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境地里。
在东郊专心造楼的谈云终于忍不住了。
他眉头紧锁,道:“难道你便不急?”
赵疆慢慢地磨了一池墨,将笔递给他。
“陛下事忙而已,我却是乐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