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第149章
第一四九章
赵疆将他的长子抱在怀中。
他不是没抱过赵璟。
只是那都是“功能性”的抱,比如在遇到刺杀时为了保护,又或者在人多时为了方便行动。
而非现在这样。
他的长子早慧,幼承庭训,如今这小少年是在他手中慢慢长起来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再世为人,赵疆偶尔会生出些恍惚。
——图谋天下,一步一落子的时间总要三五年,而这三五年间,他的孩子却不可回首的丶飞快地长起来了。
赵璟这病来的又急又快,不过五天的功夫,人已经飞快地瘦下去。
赵疆捏了捏他滚烫的手心。
这小孩的手还如此生嫩,指骨细而脆,稍微一用力就会摧折。
程勉已经用尽了办法。
现在,就只有看赵璟自己的造化。
窗外骤雨如帘,豆粒儿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
赵疆抱着赵璟,只觉得这孩子是风雨如晦中一个轻飘飘的锚点,锚定在他两世帝业的道儿上。
赵璟命中或许有此一劫,如今提前了许多年,或许也与他此世做出的许多变化有关。
赵疆想起上辈子赵璟病的那一场。
赵璟弄坏了腿,他只疑心赵璟是为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刻意隐瞒伤情,偏要大夫压着他在他面前上药,而待赵璟因为时疫真病得起不来身了,他反而不愿见这孩子。
赵疆从来不承认自己亦有怯懦畏惧之时。
他只愤怒。
他偏要试一试,老天要将他的孩子收走,他就偏将皇位天下都交给他!
他甚至模糊地回忆起拟旨时那种怒意勃张的心情。
在营帐昏黄跳动的烛火下,他写下“吾子元睿,既嫡且长,天资粹美,圭璋特达。今使为皇太子,授以宝册,正位东宫,谨告天地丶宗庙丶社稷,以重万年之统,系四海之心。”
纵然老天要与他争,也要较一较力量!
万年之统,四海之心。
如今他仍有此寄愿,却不敢宣之于口。
小小少年在他怀中像一只轻飘飘的鸟儿,他不敢拢得紧,怕伤了他的羽毛,不敢握得松,怕他飞走就不复还。
“醒一醒,赵璟。”
诸天神佛,请赐吾子康健长安。
他不敢妄称天子,不敢较力上苍。
若有噬杀屠戮,不慈不敬,狂悖妄言之罪,削足挖眼,铁树刀山,皆加诸吾身。
不敢怨言。
风雨大作,赵疆看着跃动的烛火,烛泪堆积,外头的天光渐渐亮起,雨声停,风声停。
帝王在心中发下宏愿之刻,幼鸟的绒羽像风吹动般,轻轻震颤。
赵璟在父亲怀中睁开了眼睛。
他只觉得好渴,好热,心砰砰跳,却很乖觉地不去挣扎。
少年纤长像女娃娃的眼睫茫然地颤动着,他仿佛还沉浸在上一个梦境之中,看向年轻的父亲,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的神色来。
“爹爹!”
这时赵璟是什麽也忘了。
什麽时疫,什麽战场,什麽生死弥留,他只牢牢地钻在父亲怀里,哭了。
“爹爹,我会死吗?”赵璟问。
他有点害怕,更多是舍不得。
如果有死後的世界,他还能见到爹爹丶见到琰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