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陇仰躺在床上,听见这曲儿便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声。
下一刻他猛地从床上蹦起。
——这是沈城人唱歌,肯定没安好心啊!
郑大陇趿拉着靴子匆匆到了帅帐,便见邓瑜也在旁候见。
王小云低眉顺眼地从帅帐中出来,“二位将军请进。”
郑大陇因为深更半夜打搅主帅本还有些忐忑,走进了大帐才发现,二爷虽然身上穿着寝衣,但明显是根本就没睡的样子。
“听见了?”他问。
郑大陇和邓瑜均点点头。
那的婉约悠扬的歌声就像彩绸似的,一缕一缕地从沈城的方向飘过来,仿佛要将他们整个连营都包围起来,裹成一个华美的茧。
鉴于这是沈城人搞出来的,所以郑大陇非常直接地给下了判定:“肯定是不怀好意!”
赵疆低咳了两声,“是南来的伶人。”
这样动听的嗓子,婉约的词曲,是找了专门的人来唱的。
邓瑜皱眉道:“营中六成士兵是南来之人。”
郑大陇有些茫然,“所以呢?”
他也是南方人,故而虽然听不懂那什麽“兰舟”丶什麽“菱歌”的,但他却觉得那曲调十分熟悉。
这样婉约悠扬的曲子便是江南的精髓,故乡的小调中总有相似的影子。
邓瑜默默到了一盏热水推给主帅,言简意赅地给郑大陇讲了讲“四面楚歌”的典故。
郑大陇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将自己都砸得一龇牙。
他愤怒道:“就知道这小崽子没安好心!”
作战劳苦,酷热和伤病交杂在一起,任是谁心情也不会爽快。
而全军超过六成的士兵在加入奴隶军以前,都是南来的流民。
他们曾是良民,或许在故乡有一两块好田地,种三五陇桑麻,也有家人亲友邻里知交。这深夜幽幽而起的乡音,是否会让他们也惦念起故乡的生活来?想起江南的水汽氤氲,采菱女的歌喉就像家酿的米酒一样,直沁入骨子里,是清甜的,凉爽的。
若挑起这样的情绪,只怕营啸。
邓瑜沉声道:“是否全营戒备?”
他来前已命衆营长提高警戒,紧盯各营士兵动向,一旦有聚衆啸叫者,不问缘由,皆以抗命怯战格杀勿论。
赵疆慢慢喝了热茶润口,此刻摇头道:“不必。”
他将茶盏放下,“沈城好意,该当唱和以酬。”
将士思乡,本是常事。
四面楚歌之所以能成,是那楚霸王别无退路,江东父老寄望之重从上至下都将人压垮,那仿出来的楚地歌声,只是意志坍塌後的最後一根稻草罢了。
他不是楚霸王,奴隶军也不是江东子弟。
“走,出去瞧瞧。”
邓瑜的命令传得极快。就在赵疆步出营帐之时,营中未睡的士兵和下级军官们都已被各营营长到了大帐前。
士兵们黑压压地站在一处。
夏夜的热风中传来他们家乡的曲调。
营长们先前都已领过一道“格杀勿论”的指令,此时心情忐忑非常,各个面色紧绷。
他们看着帅帐前升起许多熊熊燃烧的炬火。
随即,帘子掀动,武安君从帅帐中步出。
这是他们中的许多人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主帅。
“武安君赵疆”在他们心中丶眼里,大多数时候是个无比威严的名字,是个戴三叉紫金冠丶骑神骏使长戟丶在万军丛中所向披靡的战神样的人物。
他们不知道他是否也一个鼻子两只眼,有血有肉没有多馀的神异。
只见武安君只是随意地披着一件鸭蛋青色的外袍,举步之间还能瞧见里头的白色寝衣。这可是皇帝亲封的武安君,家里头高门大户,听说吃饭一次嚼几下都有规矩呢,竟然穿着这样随意?!
他的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束了个马尾,连头冠都没带,看着还有些困倦。
他生得十分英俊,此时随意的穿着和神态,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积重的威严减轻了一线,显得比他的年纪更小。
他们中许多人就是这样的年纪,也有他们的父亲,孩子,兄弟手足,是这样的年纪。
只是骨肉分离,亲友颠沛,如今都不知在何方了。
衆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的主帅身上。
只听武安君问:“谁会唱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