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第166章
第一六六章
“这玩意,轻轻一握就折,忒不好用!”
于九思像个猴儿一样蹲在檀木高凳上,第一百零八次抱怨。
他手中抓着支狼毫笔,笔杆子已经折成两段,上好的狼毫本该是聚墨而不滴丶洇纸而不散的,此时却弄得于九思一手黑黢黢。
宣纸上抄《孟子》,一共才抄了两句半。
赵疆倚在圈椅中看公文,撩起眼睛,便从手边拿起长尺来。
这是实打实红木做的戒尺,长而沉,刻有“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一句。是塾师们揍学生专用的。
于九思将腿放下了。
赵疆可不是仁慈的老师。
对着于九思这等生命力强悍到有些可怕的家夥,随手便打,怎麽顺手怎麽来。
于九思一册《孟子》才读三页,後腰都抽得青紫了。
就这,他还有功夫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带他们上山打兔子,你来不来?”
看赵疆八风不动,他将手中的断笔丢开一边,努力道:“兔子皮做个大氅,秋天保暖的。”
郓州比北地暖和不了多少,基本一入秋天气就要转凉了。
兔皮的衣裳也就秋天穿,等到冬天,是挡不住寒气的。
于九思想着自己也没交束修,总要给点东西意思一下,打定主意等天冷了,猎几张好狼皮来给他。
然後便听赵疆淡声道:“我要的是将军,不是猎户。”
紧接着“嗖”的一声,戒尺破空,就重重敲在于九思的後背上。
于九思疼得一咧嘴,低声嘀咕,“将军还要读书麽?”
早知道就咬死要拜他做义父了。
现在成了师徒,不但还是低一辈,还要天天被戒尺抽着读这劳什子《孟子》。
什麽君臣父子,兼爱天下的,关他鸟事?!
这事儿吧,还要打从几天前说起。
于九思特地的丶别出心裁地挑了个大晴天,高高的日头蓝哇哇的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找赵疆“要名分”。
他非常直白,“刀不用便生锈,你留着我难道做钝刀?”
赵疆刚换了针,邓瑜随侍在侧,手都放在刀鞘上了。
此人曾经弑主,又做出私上战场的事情,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赵疆反拍了拍他,对于九思道:“上前来。”
于九思走到榻前,很干脆地往地上一跪,“用不用我,二爷给个准话。”
在邓瑜警视的目光中,他扬起脑袋,三下五除二地扯低领口,露出脖颈来。
——他脖子上那道险些要命的伤疤才刚愈合,此时竟刺了一团花绣,隐约瞧着像头凶兽,以那条横亘的伤疤为兽口,其间露上下四枚森然獠牙。
随着他说话时的喉咙震颤缓缓而动,仿佛要择人而噬。
赵疆没看明白他什麽意思。
于九思恼恨道:“沈城我惯用的绣身师傅死球了,他徒弟的手艺,不好。”
他自己伸手摸了摸脖子,与赵疆介绍道:“虎首啊,二爷。”
赵疆捏了捏眉心,不知道是刚换了针的馀痛还是眼前这人实在令人头大,“你跟我,日後不许刺这些东西。”
杀人就要在身上刺青,现在刺在脖子上,将来身上刺满了,难道要弄在脸上麽?
“真要封王拜相,没有哪个脸上绣花的。”
赵疆说完,自己都想笑,怎麽竟如和小孩子讲理一样?!
于九思一本正经,“这是最後一处了。”
在奉安他技不如人,但心有不甘,可在沈城帐中于九思才意识到,一个病重垂危的赵疆竟将自己威吓住了。
猎人之所以是猎人,就是不论何时何地,不论猎物如何凶悍,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是被掌握的那个。
愿赌服输。
于九思承诺完,这才回味起刚才赵疆温和的语气,和他话中那“封王拜相”四个字。
眼睛“唰”地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