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说他在北境生长起来,除了对寒冷天气的习惯以外,还有一件事已经刻在骨子里。
一曰身先士卒,二曰同甘共苦。
世人爱给自己分出三六九等,这第一等人若心甘情愿与第九等人同座同席,同生同死,便会有无数人愿为他将大好头颅抛却。
来之前宋简洲已经与他言明,只有开渠抒压,分解洪汛这一途。
此时需要所有人全心忘我,上下协力,才能赶在下一波巨涛来临之前保住这已经摇摇欲坠的堤坝。
所以他才会守在堤坝上。
谈云定了那些民夫的心,而他要安的是贤相之志。
“吃吧。”
谈云水淋淋地在棚子下找了个地方坐,面前便递过来一条肉干。
这棚子是民夫们扎的,勉强遮一遮风雨,但只要雨势一大,便是外头瓢泼,里头盘洒,大差不差。
谈云接过肉干,便听赵疆补充:“人人都有。从池源府来的补给。”
谈云这才吃了。
赵疆略带炫耀:“赵璟叫人从郓州送过来的。”
谈云有些惊讶——他还记得从京中离开的时候,赵璟和赵琰还都是小娃娃,赵璟虽异常早慧,但在赵疆这个父亲面前还总有惶惑不安的时候。
没想到如今竟也能独当一面了。看赵疆对这个长子的倚重,全然不似作僞。
再看赵疆。
雨水将他全身打得湿透透的,精赤的上身显出他不同于民夫们的健壮,是常年习武不辍之人才有的线条。只是多了许多处大小伤疤,有些泛白凸起,仿佛被利斧劈中的树,愈合之後留下遒扎的树疤。
照旧参天而起,荫庇行人。
赵疆发觉他目光所至,不由得一笑,“难免的。”
猛士死沙场,少有榻上亡。常事罢了。更何况他到底是军中主帅,便是刀枪剑戟中冲杀出来,也比普通的士卒受伤的几率低得多。
他身上多一道伤疤,便是多一场惨战,死的普通士兵不知多少。
“辛苦了。”谈云低声道:“多谢”
赵疆微微一笑:“景闲是为谁道谢?”
风雨大作,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顶棚上,这阵嘈杂反而让人将说出的话听得真切。
在这晦暗风雨中赵疆双目卓然有神,谈云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目光,终是道:“为郓州丶为江南黎民,多谢你。”
赵疆方才满意。
他淡淡道:“我已命人驰往下游疏散百姓,泄洪一事势在必行,你当下定决心了,景闲。”
谈云猛地擡起眼来看他。
赵疆道:“我知你担心什麽。”
现在池源府岌岌可危,赵疆要往云中郡就任,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向下游泄洪,保住池源府,也保住前往云中的通路。
而下游的百姓,他完全可以不顾虑他们的死活。
赵疆露出一丝笑来。
“我是会权衡取舍,景闲,但民心之重,你心之重,我很清楚。”
在权衡之中,他很清楚他要的是什麽。
“我在堤上就是保证,汉水绝不会决口。”
即便是谈云自诩了解赵明光,此时,此刻,也不由得被他这生死大局中万事在握的从容震撼。
“你要最後撤出去,我便和你等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