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喧嚣与繁华,向来分属两个世界。东市贵胄云集,朱门绣户,丝竹盈耳;西市则鱼龙混杂,胡商番贾,三教九流,在熙攘的市井烟火气中,掩盖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西市深处,紧邻着一段老旧城墙根,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低矮,灰墙斑驳,与周围杂乱拥挤的民居毫无二致。院门常年紧闭,邻里只知住着一位眼盲的孤僻老翁,极少露面,靠偶尔替人摸骨算命换些柴米度日,并无甚稀奇。
但若有真正知晓内情的人在此,必会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这里,便是传承数百年、隐秘无比、代代以“斩龙”为己任的“屠龙一脉”,在长安城最核心的据点。
所谓“屠龙”,非寻常意义上的弑君叛逆。这一脉自命为天道执法者,专司在王朝气运衰微、天灾人祸频仍之际,以特殊手段斩灭整个王朝的气运,以及那些可能成长为“真龙”的潜龙——皇子、强藩、异姓王——以证其道,加旧朝覆灭,为新朝让路。
其手段诡秘莫测,或为谶语流言,或为暗中资助枭雄,或为直接刺杀清除。历代皇室对此一脉深恶痛绝,却始终无法根除,因其藏匿极深,且每每在乱世中方显踪迹。
此刻,小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不透丝毫光线的密室中。仅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照出方寸之地。灯旁蒲团上,盘坐着一位身形枯瘦、身着洗得白的灰色旧道袍的老者。他双眼蒙着一条寸许宽、浸满药汁的黑色纱带,面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隐隐泛着青灰,仿佛久不见天日的古尸。他便是当今“屠龙”一脉的掌舵人,自称“瞽叟”。
密室门无声滑开一线,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动作轻捷如狸猫。他来到瞽叟身前数尺处,单膝跪地,低声道:“掌脉,西南急报。”
瞽叟枯槁的手指微微一动,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砂石摩擦:“讲。”
“是。潜伏于西线及西域之‘暗桩’传回确认消息:宁王周景昭,破西草蛮于河西,迫其远遁草原深处,不敢南顾;旋即挥师入吐谷浑,助其新汗慕容顺平定内乱,吐谷浑已上表称臣,奉宁王号令;其后深入西域疏勒,先是挫败大食阴谋,助疏勒平定内乱,复于疏勒城外设伏,先后击破大食悍将齐亚德所部及呼罗珊总督艾布·穆斯里姆派遣之精锐前锋,焚其营垒,阵斩齐亚德,迫退大食军。疏勒王以公主妻之,宁王携其东归,已于月前返抵昆明。宁州境内,新政频出,工坊林立,商路繁盛,兵精粮足,其势……如火烹油。”
汉子语平缓,将一条条震动天下的消息清晰道出,这些消息有些朝廷已知,有些细节却远非朝堂公文所能涵盖。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瞽叟蒙着黑纱的脸微微转向汇报者的方向,沉默了许久。那沉默中,似有无数风云激荡、星轨偏移的幻象在他那已盲的双眼前掠过。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周景昭……又是他。”
汉子不敢接话,只是垂静听。
瞽叟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仿佛在回忆一段不堪回的往事。他喃喃道:“隆裕二十六年,北方暴雪,赤地千里,民不聊生。老夫以为时机已至,遂以秘法开‘观天之眼’,遍察天下潜龙……”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恐惧:“那一日,老夫看到了许多。东宫气运黯淡,楚王虚浮不实,三皇子根基浅薄……唯独有一条细小的幼龙,虽尚微弱,却异常凝实,带着勃勃生机,仿佛混沌中初开的曙光。老夫欲细观其本主,却不料——”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仿佛再次经历了那场噩梦:“那幼龙周遭,竟缠绕着一层混沌命数,如迷雾般不可窥探。老夫的灵觉刚一触及,便遭到剧烈反噬!更可怕的是,那反噬之中,还夹杂着一股浩然纯阳之力——那是越大宗师之境大能的护道手段!老夫拼尽全力才保住性命,却付出了双目失明、元气大伤的代价。”
汉子低声问道:“掌脉,那混沌命数……还有那洞天境的反噬……”
“定是有高人,以逆天手段,遮蔽了此子的天机!”瞽叟声音干涩,“老夫事后反复推演,虽未能看清本主,却隐约感知到,那条幼龙不在别处,龙气兴起之地正是西南方向。如今看来,便是周景昭无疑。”
他叹息一声,续道:“老夫自恃屠龙一脉数百年传承,以为天下无不可斩之龙。却不想,先是在草原布下的棋子出了问题——当年老夫遣人潜入草原,暗中扶持东草蛮一位枭雄,以秘法助其统一诸部,待其南下中原时,趁乱斩龙。不料东草蛮崛起未成,便被隆裕帝察觉派人所破。老夫又转而扶持西草蛮,结果……周景昭横空出世,西草蛮亦遭重挫。草蛮之势,皆未成气候便夭折。”
他的声音愈低沉:“两次失败,已让老夫心中不安。而隆裕二十六年的反噬,更让老夫确信——那条幼龙,非同寻常。非蛟非螭,乃真龙之姿!屠龙一脉若贸然出手,恐有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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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瞽叟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眼上蒙着的黑纱。
“掌脉!不可!”汉子惊骇低呼,“您的伤……”
“无妨……再看一眼。”瞽叟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此子之势,已非寻常潜龙可比。若不看个分明,我脉数百年传承,恐将断送在老夫手中。”
他颤抖着,一点一点,揭开了那条浸满药汁、压制着他体内天谴反噬与保护他最后一点灵觉的黑纱。黑纱落下,露出其下一双眼睛——那已不能称之为眼睛,更像是两个深不见底、布满细微裂痕的灰色石球,浑浊无光,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直视过天地本源后留下的残破痕迹。
瞽叟没有“看”向任何实物,他只是艰难地、缓慢地,抬起了那双盲眼,以一种消耗生命本源的方式,将残存的所有灵觉与秘法修为,向上“望”去,望向他感知中,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夏疆域上空,那常人不可见、唯有修炼特殊观气之术到极高境界方能隐约感知的“气运之象”。
在他的灵觉“视野”中,长安城上空,盘踞着一条庞大无比、却稍显老迈迟缓的暗金色巨龙,那是代表大夏国运与当今隆裕帝的象征。巨龙周身缠绕着诸多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气运之线,连接着四方州郡、文武百官、皇子龙孙。
而此刻,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西南方向。那里,原本在他五年前观测时,还只是一条细小、却异常凝实明亮、带着勃勃生机的淡金色幼龙虚影,如今——
“嗬——!”
瞽叟喉咙里猛地出一声倒抽冷气的嘶响,那残破的灰色眼珠骤然瞪大,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继而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在他灵觉中,西南天际,那条淡金色的幼龙,已然模样大变!其身躯膨胀了数倍不止,虽仍不及长安上空那暗金巨龙庞大,却已显得矫健雄骏,充满了磅礴的力量感。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原本模糊的龙爪,此刻已清晰凝结为四只!爪尖锋锐,隐有寒芒!淡金色的龙鳞片片分明,流转着太阳般的光泽,龙昂然,龙睛开合间,似有雷电生灭!一股堂皇正大、却又隐含兵戈杀伐之气的威压,隔着无尽空间,遥遥传来,几乎要刺伤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灵觉!
四爪金龙!这已非寻常潜龙,而是真正具备了“争鼎”资格、气象已成、甚至可能撼动主龙地位的强大存在!其气运之昌隆炽烈,上升势头之猛,远他平生所见任何一位皇子强藩!
“噗——!”
心神剧震之下,强行窥视带来的反噬与新旧天谴之力再也无法压制,如同火山般在他体内爆!瞽叟猛地仰头,一大口粘稠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漆黑血液狂喷而出,直溅到丈许外的墙壁上,触目惊心!
“掌脉!”跪地的汉子骇然欲起。
瞽叟却猛地抬手制止,他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烛,那口鲜血仿佛带走了他最后一点生机。他艰难地低下头,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滑落的黑纱摸索着,颤抖着,重新覆回眼上。那黑纱迅被新渗出的污血浸透。
“……四……四爪已具……其势……已成……”瞽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后的绝望与释然,“非……非蛟非螭……乃真龙之姿……屠龙……屠龙……嗬……我脉……恐已……无力‘屠’此龙矣……”
他的气息迅衰败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传令……各地……蛰伏……勿……轻动……此子……天命……在……”
话音未落,他那枯瘦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歪倒,气息彻底断绝。只有蒙眼的黑纱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那残破的眼中,似乎还残留着西南天际那条昂四爪金龙的惊骇影像。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骤然熄灭。密室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跪地的汉子浑身冰凉,久久不敢动弹。他知道,掌脉瞽叟,屠龙一脉当代最精擅观气、修为最深湛的掌舵人,因强行窥视宁王周景昭那已成气候、炽烈如阳的冲天运势,遭天机反噬,命断于此。
黑暗中,只余下浓郁的血腥味,和那未尽的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西南那位年轻亲王足以令整个隐秘世界战栗的、恐怖的天命预言。
屠龙一脉,数百年传承,以斩龙为道,自命天道执法。然而今夜,他们第一次,在面对一条蓬勃生长的“真龙”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甚至……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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